天刚亮,兵部的灯笼还没摘,陈砚舟已经坐在了贡院武场的监试台上。青衫还是那件青衫,袖口磨得发毛,扣子少了一颗,风吹起来,衣角掀一下,又落回去。他没坐官轿,是走来的,靴底沾着昨夜的雨泥,在台前留下两道浅印。
台下三百人,整整齐齐跪在泥地里,等着开考。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憋着。这些人从各地来,有穿草鞋的,有披麻布的,弓是旧的,箭杆用藤条缠过,马是牵来的,蹄子裂了缝。他们不是世家养的少爷兵,是真靠一身力气混饭吃的穷汉。
可今天,他们能站在这儿。
陈砚舟低头扫了一眼名册,笔尖点了点“张猛”两个字。这名字昨天夜里就跳进他眼里了——府县报上来的备案名单里,这家伙写了“擅设陷阵,通晓火器”。当时他只当是吹牛,现在倒要看看,是不是真有点东西。
鼓响三声,武举科第一场,正式开考。
主考官站在台前,扯开嗓子念题:“北狄铁骑南下,一日破三城,尔等若为将,当如何破之?”
话音一落,全场动了。有人抓笔就写,有人皱眉沉思,还有人直接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画起了阵型图。墨汁不够用的,拿水兑;笔头分叉的,咬牙硬写。风一吹,纸页哗啦作响,像一群要起飞的鸟。
陈砚舟没动。
他坐在那儿,像块石头。手边放着三份卷宗,正是昨夜他亲手批完的《军械统管条例》《武举科考章程》《军功簿登记法》。他不急着看卷子,先等一个信号——这些人,到底信不信这科考是真的。
半个时辰过去,第一个交卷的出来了。
是个瘦高个子,脸上有疤,走路一瘸一拐。陈砚舟抬眼看了他一眼,那人顿了一下,抱拳行礼,声音不大:“回大人,答完了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陈砚舟说。
那人退下,背挺得笔直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交卷。有人写满三页纸,有人只写了半页,还有一人,整张纸上就画了个坑,旁边标了三个字:“灌铁水”。
陈砚舟盯着那张纸看了五息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,也没批,先搁到一边。
最后交的是张猛。
他进来的时候,裤脚全是泥,像是摔过一跤。手里攥着卷子,指节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走到案前,单膝跪地,双手呈卷:“考生张猛,应试策论一篇,请大人过目。”
陈砚舟接过卷子,展开。
字迹歪歪扭扭,像狗爬,纸是粗麻纸,边上还缺了一角。开头一句就是:“北狄重甲难折膝,正面打不过,就得阴他们。”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可掘深壕三丈,底铺木柴,上覆浮土;引敌入阵后,点火焚柴,待地热如炉,即从地下暗渠灌入熔铁;骑兵马蹄陷落,铁甲烫融,阵型自乱;此时发连弩齐射,辅以轻骑扰其后队,断粮道,截退路,不出三日,必溃。”
底下还附了一张草图,画得不算精细,但结构清楚:前有诱敌假营,中有陷马火坑,后有伏兵弩阵,两侧埋伏轻骑,连风向都标了箭头。
陈砚舟看完,没说话,提笔蘸朱砂,在卷首批了八个字:“此子可造,录为进士。”
旁边监试官看了一眼,差点惊出声。按规矩,这种粗纸烂字的卷子,通常直接刷掉——哪有进士出身的人用麻纸答卷的?可尚书亲自批的,谁也不敢多嘴。
张猛还跪着,不知道结果。
陈砚舟抬头,问他:“你这‘灌铁水’,在哪练出来的?”
“回大人,”张猛低头,“小人在铁匠铺当过三年学徒,后来被东家赶出来,就在村口挖坑防山匪,试过一次,烧塌了半面墙。”
“那你不怕烧死自己人?”
“挖双层坑,内层灌铁,外层注水,蒸汽冲天,敌军睁不开眼,我军戴湿巾掩面,冲进去砍腿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把卷子合上,递给身边书吏:“单独存档,不得混淆。”
张猛被带下去了,腿还在抖。
接下来是阅卷。三百份策论,陈砚舟一份没甩给副官,全自己看。他看得慢,每一份都翻来覆去读两遍,看到写“正面冲锋”“以骑对骑”的,直接划掉;看到提“夜袭”“断粮”的,勾一圈;看到有画图、列数据、算距离的,再勾一圈。
有个考生写:“北狄马快,但负重差,可派轻装步兵,背竹筒装石灰粉,近身泼洒,迷其眼,再用钩镰枪绊马腿。”
陈砚舟批:“有巧思,惜无实操,降等录为参军。”
还有一个写:“筑高台,集百名神射手,专射马眼。”
他批:“不切实际,马奔如风,百步外难中,且耗资巨大,不予录用。”
整整一天,他没起身,没喝水,没说话。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影子拉长,落在他左眉那道疤上,微微发烫。他知道这是老伤反应,冷风吹久了就会这样。可他没摸,也没皱眉,只低头继续翻卷。
傍晚时分,榜单终于定稿。
书吏捧着红纸出来,手都在抖。这份榜和以往不一样——以往武职榜单,前十名起码八人出自将门世家;这一回,前三十里,二十七个是白身,两个是退役老兵,剩下一个,是某知府的远房侄子,靠真本事上榜。
兵部差役抬着长梯,爬上贡院正门的照壁,把榜文一张张贴上去。
底下人围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踮脚看,有人挤前面,还有人干脆爬上了旁边的树。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。
差役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:“第一名,张猛,年二十,籍贯河东道永安县,原为铁匠学徒,现录为武举进士,授九品训导,候补边军参谋。”
全场静了一瞬。
接着,一声吼炸开:“真录了!寒门也能中!”
人群轰地炸了。
有人跳起来拍别人肩膀,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哭,有个老汉直接跪了下去,咚咚磕头,嘴里喊着“祖宗保佑”;还有个年轻人拿着自己的卷子,对着榜文一行行比对,发现没中,突然咧嘴一笑,把卷子撕了,转身就跑:“老子明年再来!”
欢呼声一波接一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