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,兵部偏厅的灯还亮着。
陈砚舟没走,也没睡。他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那张北疆地形图,手指顺着边境线一寸寸划过去。油灯昏黄,照得他左眉那道疤微微发红——老伤遇冷风就烧,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。可他不能歇,武举头榜刚贴出去,寒门子弟的命根子才刚接上,他得把后续章程理清楚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重,但很稳。是秦五。
“大人,巡完了。”秦五站在门口,声音低沉,“前后院都查过,亲卫轮值守夜,没人敢合眼。”
陈砚舟点头,没抬头:“你也去歇会儿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秦五回话还是那一句,人却没动,往门边一站,像根钉子扎在那儿。
屋子里静下来,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。陈砚舟正批一条新规:《新军官培训纲要》第一条——凡入训营者,须知你手中的刀,不为权贵砍人头,只为百姓守家门。
他刚写完,窗外风猛地一撞,檐角铜铃“哐”地响了一声。
下一瞬,破窗声炸起!
不是一块瓦、一片纸那种轻响,是整扇雕花木窗被人从外一脚踹碎,木屑飞溅,黑影直扑进来!
秦五反应比念头还快,整个人横身一撞,将案几掀翻,挡在陈砚舟身前。同时抽出腰间短刀,反手甩出!
“嗖!”
黑影闷哼一声,肩头中刀,但动作不停,落地翻滚,又是一人从破窗跃入,手中长剑直刺陈砚舟咽喉!
陈砚舟没动。
他坐着,背脊挺直,眼神盯着刺客逼近的脚,数着他还有几步。三步……两步……
就在剑尖距喉不到三寸时,他冷笑出声:“崔党,你们还剩几招?”
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子扎进屋里的热气里。
刺客手腕微抖,剑势迟了半息。
就是这半息,够了。
廊外亲卫已冲到,火把一照,四名黑衣死士全露了形。有人挥刀拦门,有人直扑主位,动作狠辣,全是杀招,没一个想活捉。
秦五抄起地上断桌腿当棍使,左腿虽跛,但发力极猛,一记横扫撞开两人。他眼角瞥见第三名死士已绕到案侧,抬弓就是一箭——目标不是人,是灯!
“噗!”
箭矢射灭油灯,屋里瞬间黑了。
火光一灭,刺客便动如鬼魅。黑暗中只听刀风呼啸,桌椅翻倒,亲卫怒吼,血味猛地蹿起来。
陈砚舟仍坐着。
他没跑,也没喊。右手摸到案角匕首,左手按住地图卷轴,耳朵听着每一处打斗的位置。他知道秦五在哪儿,知道哪个方向有空档,也知道这些人的目的——不是抓他,是杀他,杀完还要毁证据。
果然,一名死士扑向墙角书架,伸手就要扯下挂着的《边防布防图》。
陈砚舟突然开口:“秦五!”
秦五听得懂他的调子。
这一声不是求救,是下令。
秦五暴喝一声,甩出手中小刀,正中那人手腕。那人惨叫,图卷掉落。与此同时,另一名亲卫点燃备用火把,屋内重见光明。
光一亮,局势立变。
刺客人数占优,但都是亡命之徒,打法不要命,也不讲章法。亲卫训练有素,阵型不乱,以二对一,逐步压缩空间。
陈砚舟终于起身,退到墙角,手中匕首横在胸前。他不参战,但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动作,记下每一个漏洞。这些刺客,不是江湖散人,是有人专门训练过的死士,刀法带军中痕迹,步伐讲究协同——说明背后有体系支撑。
秦五盯住主攻手,那人蒙面,但左手虎口有道旧疤,使刀习惯先压后挑。秦五等他第三次出刀时猛然突进,矮身避过刀锋,右肘狠狠撞在他肋下。
“咔!”
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那人倒地瞬间,秦五夺刀反手一撩,血线飙起,刺客当场毙命。
其余三人见势不妙,一人掩护,两人欲从窗口突围。
亲卫追击,刀光交错。一名死士被砍中大腿,跪地不起,立刻咬破藏在牙中的毒囊,七窍流血而亡。
最后一人刚翻上窗台,背后冷箭袭来!
“嗖——”
一支羽箭穿透夜色,正中其背心。那人连哼都没哼,栽下窗外,砸在庭院石板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
秦五收弓,喘着粗气。
屋里只剩最后一个死士,已被两名亲卫逼到墙角,刀刃抵喉。
陈砚舟走过来,蹲下,一把扯掉对方面巾。
一张陌生的脸,三十上下,五官平平,但耳垂缺了一小块——是边军烙印,犯过军规才会受此刑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那人咧嘴一笑,嘴里忽然喷出黑血,身子一抽,不动了。
陈砚舟站起身,扫了一眼满地狼藉。三具尸体,两具重伤被控,兵器散落一地,墙上还插着半截断箭。桌上《北疆地形图》被踩得全是泥脚印,边缘撕裂,墨迹糊成一团。
他没说话,转身走到柜前,取出干净布巾,蹲下,开始擦手上的血。
秦五拄着刀走过来,脸色发白。
“你受伤了?”陈砚舟抬头,一眼看见他肩头黑羽——那支流矢,不知何时射中,一直没发觉。
“小事。”秦五咬牙,“死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