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洒在兵部大院的积雪上，兵部偏厅里还残留着夜的沉静。屋子里没点新灯，只靠窗缝里钻进来的晨光勉强照出轮廓。桌椅歪斜地倒着，地上有干了的血迹，踩出几道杂乱脚印。墙角那张《北疆地形图》被镇纸压着，边缘裂开，墨线糊成一片，像被人狠狠踩过一脚。
陈砚舟坐在案后，手肘撑在桌上，指尖捏着眉心。他一宿没合眼，左眉那道疤还在发烫，像是火苗顺着旧伤往脑门里钻。昨夜刺客行动决绝，或咬毒自尽，或跳窗逃窜，未留一个活口。可他知道，这事儿没完。崔党不会只试一次，他们背后牵着的线，还没断。
他盯着地图，嘴里低声念：“鹰愁涧……鹰愁涧……若真通外敌，这里最方便藏人。”话没说完，门“哐”地一声被推开，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，吹得残烛猛地一晃。
门口站着个女人，披风上全是雪，发梢结了霜，靴子沾着泥，腰间佩剑轻晃。她一步跨进来，声音清亮：“夫君，我回来了。”
是裴昭。
陈砚舟抬头，看见她冻得发红的脸，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。他没问她怎么这么快回来，也没问路上安不安全。他知道裴昭做事从不用人催，更不需要安慰。
“密报。”她说，解下披风甩到椅背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，“北情司三日前截的暗鸽信，译出来我就动身，马换了四匹，人没歇。”
陈砚舟接过信，手指碰到她手背，冰得跟铁片似的。他低头拆火漆，动作利落，一行行看下去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裴昭走进屋内，看着满地杂乱的桌椅和干了的血迹，眉头一拧：“又动手了？”
“嗯。”陈砚舟应了一声，目光没离开信纸，“昨晚四个死士，破窗直取咽喉，秦五中了一箭，现在躺着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三个当场毙命，两个咬毒，一个跳窗摔死。没问出话。”
裴昭冷笑：“问也不用问，肯定是崔党余孽。他们现在不敢明着来，只能夜里摸黑放冷箭。”
陈砚舟看完最后一行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，抬眼看向她：“你说的没错，他们真勾上了北狄右翼。”
“什么？”裴昭往前一步，声音陡然压低，“证据确凿？”
“信里写了，每月十五，鹰愁涧南侧山谷交接。一方出军械图纸和边防布防变动，另一方付银两和战马。交易地点选得极巧，三面环山，只一条窄道进出，外人根本摸不进去。”
裴昭立刻走到案前，俯身去看那张破损的地图。她一眼就锁定了位置：“这儿，谷口朝东，子时前雾最大，能见度不足三丈。他们就是靠这个掩护进出。”
“你熟悉那一带？”陈砚舟问。
“我在那边带过半年巡防营。”裴昭伸手点了点山谷西侧的坡地，“这儿地势略高，草深，适合埋伏。但必须提前六个时辰布阵，否则脚步声会惊动山狸子，动静一起，敌人立刻警觉。”
陈砚舟点头，提笔就在一张空白纸上记：“一、调亲卫营精锐三百，轻装简行，不得带火把；二、布阵时间定在十四日夜酉时出发，戌时前完成潜伏；三、主攻设在西侧高地，辅兵守窄道两端，断其退路。”
他写得快，字也潦草，但条理清楚。裴昭看着，忽然说：“你打算亲自去？”
“我不去，谁信这是真伏击？”他头也不抬，“他们要的是我的命，我要的是他们的根。这一局，得让他们亲眼看见我入局。”
裴昭没说话，只是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，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她说得干脆。
陈砚舟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刚回来，马都没下稳。”
“我没病。”裴昭把水囊扔到桌上，“我比谁都清楚那边的天气。今晚过去，半夜起雾，凌晨最浓。等他们进了谷，咱们从高处压下来，连人带货全兜住。”
陈砚舟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嘴角一扬：“你回来得正好。”
这话他说得轻，但语气里那份踏实，谁都听得出来。昨夜他一个人守着满地血迹写新规，今早她就带着密报踏雪而归。不是巧合，是默契。他知道她一定会来，就像她知道他一定没睡。
裴昭也笑了下，没接话，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，开始削桌上那支松动的笔杆。木屑簌簌落下，她一边削一边说：“另外，信里提到一个代号‘灰隼’的人，负责对接北狄使团副将。这人应该在京里，不然没法及时递消息。”
陈砚舟笔尖一顿：“查过火漆印吗？”
“北情司验了，是工部造办处的旧模子，三年前报废的。但最近三个月，连续出现五次相似火漆，都用于传递非官方文书。”
“工部有人漏了底。”陈砚舟眯起眼，“先不动声色，等我们把外面这条线掐断，再回过头来清内鬼。”
裴昭点头，把削好的笔杆插进笔筒，站起身：“我现在就去换身衣服，然后去亲卫营点人。你拟调令，我来带。”
“你别急。”陈砚舟拉住她手腕，“先吃点东西。你这脸色，比我案上的宣纸还白。”
裴昭甩开他手：“少吃一顿死不了。倒是你，一宿没睡，眼睛底下乌青，待会儿写调令别写错字。”
“我脑子清楚得很。”陈砚舟站起身，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份干粮和水壶，塞进她怀里，“拿着，路上吃。别等饿趴下了才想起来吃饭。”
裴昭抱着东西，瞪他一眼：“你管得还真宽。”
“我是你夫君。”他淡淡回了一句，转身继续写调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