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,陈砚舟站在鹰愁涧外围林子里的中军帐外,手指掐着腕上一串旧檀木珠子,一下一下地捻。他没穿兵部官服,只裹了件半旧青衫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束了条黑皮带,挂了块铁牌。帐内灯影晃动,映出他半边侧脸,左眉那道疤在火光下像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谷口窄道静得吓人。雾气从谷底往上爬,贴着地皮走,浓得能攥出水来。探子半个时辰前回话,说车队已过三里坡,照这速度,一个半时辰内必入谷。裴昭带的人已经在西侧高地埋伏好了,亲卫营三百精锐,轻装简行,连马蹄都裹了布,刀鞘用旧麻绳缠死,走路踩草尖,生怕惊了山狸子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。云层厚,不见星月,正是动手的好时候。
“绿烟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铁钉敲进墙。
旁边亲兵立刻点燃一支短竹筒,绿焰腾起,冲上半空,在浓雾里烧出一团模糊的光晕。信号一出,整个山谷像是被按了暂停,连风都停了。
他退回帐内,案上摊着两张图:一张是北疆地形总览,另一张是昨夜画的伏击阵型。他盯着“西侧高地”四个字,指尖在上面点了点。那里是裴昭的位置,也是主攻箭阵的起始点。只要她那边火一起,谷底这些人就别想活着走出去。
他没坐。站着,手撑在案角,眼睛盯着图,耳朵听着外头动静。
等。
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——三短一长,是探子传回“敌近”的暗号。
陈砚舟眼皮都没抬,只低声说了句:“红烟。”
亲兵应声点燃第二支竹筒。红光炸开,像一滴血砸进雾里。
几乎就在同时,山谷深处传来一阵闷响——不是喊杀,也不是马嘶,而是箭矢破空的声音,密得像雨打芭蕉。
“放了!”帐外有亲兵低吼。
陈砚舟走出帐门,望着谷地方向。雾太重,什么也看不清,只能听见箭落如雹,夹杂着惨叫、马匹受惊的嘶鸣,还有兵器撞地的哐当声。他知道,西侧高地的弓手已经三轮齐射压下,第一轮打头阵开路的,第二轮封退路,第三轮专打那辆黑篷马车——北狄密使就在那儿。
又过了片刻,一道白烟升空。
收网。
他抓起案上的铁匣,大步往谷口走。亲兵紧跟着,刀已出鞘。一路上全是倒伏的尸体,有的穿着北狄皮袄,有的是中原打扮,一看就是崔党余孽。地上血混着雪泥,踩一脚黏糊糊的。他没停,也没看,只盯着前方。
谷底空地上,裴昭正站在一辆翻倒的马车旁,手里拎着个灰衣人。那人双手反绑,嘴塞了布,满脸血,一只胳膊软塌塌地垂着——显然是刚才被人硬生生折断手腕,夺下了毒囊。
“人活的。”她抬头看见陈砚舟,声音利落,“想咬舌,被我踹了一脚,牙松了,话还能说。”
陈砚舟点头,走到俘虏面前,亲手扯掉他嘴里的布。
俘虏咳了两声,吐出口带血的唾沫,闭着眼不说话。
“抬上来。”陈砚舟说。
亲兵立刻搬来两个箱子。一个打开,里面是几张图纸,画着边关九城的布防变动,标注清晰,连夜间巡哨路线都标了出来;另一个是银箱,沉得很,掀开盖,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锭雪花官银,每锭五十两,纹印清晰,是北狄右翼王庭的专用款。
陈砚舟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抖开,摆在俘虏眼前:“认得这个火漆印吗?工部造办处三年前报废的模子,你们倒用得挺勤快。”
俘虏眼皮跳了跳。
“你不说,东西替你说。”陈砚舟把信拍在他脸上,“每月十五,鹰愁涧交接,你们送情报换银子战马。上个月你拿走的是《幽州城防图》,这个月是《雁门关火器配置》。再往下,是不是该轮到‘请派兵三千,年内可动’了?”
俘虏猛地睁眼,瞳孔一缩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但知道,我还知道你是谁。”陈砚舟蹲下来,平视着他,“你是北狄右翼王身边的通事官,代号‘灰隼’,负责与中原内应联络。你身上那件皮袄,左襟内侧绣了三根鹰羽,是右翼亲卫的标记。你昨晚刚过境,走的是黑水沟小道,对吧?”
俘虏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不是怕死,是怕对方连这些都知道。
“你们奉命行事?”陈砚舟问。
俘虏咬牙,还是不吭。
“把他同伙拉过来。”陈砚舟站起身。
两名亲兵立刻拖来一个重伤的崔党死士,胸口插着半截断箭,喘得像破风箱。
“你若不说,我就让他当着你的面,把所有事都招了。”陈砚舟看着俘虏,“然后我再把你俩一块押进京,让全天下人都看看,崔府旧部是怎么勾结外敌,卖国求乱的。”
俘虏死死盯着那个垂死的死士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们……是奉命行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崔府老账房亲自接的头,说只要边关再起烽火,朝廷自顾不暇,他们就能翻盘。我们只负责递消息、收银货,别的不管。”
“翻盘?”陈砚舟冷笑,“怎么翻?靠你们这点银子和几张破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