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照进厅堂,烛火被风带得晃了一下。陈砚舟坐在桌边,手里那杯茶早就凉透了,他没换,也没动。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像北疆雪原上早起的霜气。他盯着那点影子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院外的巷子静得很,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。刚才那一阵脚步声已经远了,是他自己走出去的。可走着走着,脚底下就慢了下来。不是不想去办那件事,是心里头有块东西压着,沉甸甸的,说不清道不明。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抬头看了眼月亮,又回头望了眼自家门楣上新挂的灯笼——红底金字,“兵部尚书府”五个字亮得刺眼。
然后他就回来了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裴昭站在廊下,还是那身月白长裙,发髻松挽,手里捏着一片从梅枝上落下的枯叶。她没再看月亮,转过身时,裙角扫过青石板,发出轻微的沙响。
“你没走?”她问。
陈砚舟摇头:“走了一半,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人回来了,心没回来。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声音低了些,“刚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我以为拿到印、拿了剑,就成了事。可坐在这儿,越想越觉得……这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”
裴昭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桌子不大,两人离得近,能看清对方眼里映着的烛光。她没让人添茶,也没叫丫鬟收拾碗筷,只是把那片枯叶轻轻放在桌上,正好落在他视线中央。
“那你现在想明白了?”她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刚才你说要去校场点兵,我随口应了。可后来一想,你不问我一句‘能不能去’,也不怕我拦你,说明你早就知道我会放你走。你也知道我要做什么,对吧?”
裴昭没否认:“你要是只想守规矩,就不会一个人扛到现在。圣上给你全权,不是因为你听话,是因为你敢改。”
陈砚舟笑了下,笑得有点涩:“可这一改,动的不是几个人,是一整套老骨头。寒门不能掌兵,这是祖宗定下的‘理’;女子不得干政,这也是礼法;边军吃空饷三十年没人管,因为牵一发动全身。现在我要动这些,别人会说我疯了。”
“那你疯不疯?”她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当年我在江南当账房,亲眼见过一个老兵饿死在桥洞底下。他儿子战死在北疆,尸骨都没运回来。朝廷发的抚恤银,层层克扣,最后到他娘手里只剩三文钱。三文钱买不了半斗米,更买不来命。”
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可手指却慢慢攥紧了茶杯。
“那天我蹲在他旁边,看他咽最后一口气。他嘴里还在念叨‘吾儿忠烈’。我就在想,我们打的是谁的仗?守的是谁的江山?如果忠勇之士死后连口棺材都买不起,那这天下,还值得救吗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烛焰偏了偏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。
裴昭听完,没说话,只伸手把他的茶杯拿开,换了一盏热的推过去。
“所以你现在要做的,不只是整军备?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不止。”他接过杯子,暖着手,“我要让寒门子弟能考武举、能带兵、能凭军功升迁。我要把边军的粮饷账目晒在太阳底下,谁敢贪,就砍谁的手。我要修烽台、练新兵、设斥候网,让北狄每次南下都付出代价,直到他们不敢再来。”
他说一句,停一下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地里。
“我不求一代两代就成强国,但我得开始做。哪怕只往前挪一步,后面的人也能踩着这一步继续走。”
裴昭听着,嘴角慢慢扬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高兴的笑,也不是嘲讽,是一种……认定了的眼神。
“大人宏愿,我必相助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也就比耳语高一点,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,清脆、结实。
陈砚舟抬头看她。她也正看着他,眼里没闪躲,没犹豫,只有一种“你要走,我就跟”的坦然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府城书院第一次见她。那时候她穿着骑装,腰佩短剑,从马背上跳下来,一脚踹开挡路的小吏,大声质问兵部为何迟迟不发冬衣。满场官员噤若寒蝉,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台阶上,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。
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“并肩”。
现在懂了。
他低头喝了口茶,热气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才像是真正活了过来。
“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他问。
“不是打仗,不是查贪官,是让人相信——改变是可能的。”他缓缓道,“很多人习惯了忍,觉得命就该这样。你告诉他们可以不一样,他们会害怕,会觉得你在骗他们。甚至有人会恨你,因为你打破了他们的安稳。”
“所以我得让他们看见结果。”他说,“第一场胜仗,第一个升官的寒门将官,第一笔足额发到手的军饷。只要有一次是真的,就会有人信第二次。信的人多了,风气就变了。”
裴昭点头:“那你得快。崔党虽倒,根还没断干净。朝里还有人等着看你摔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冷笑了一下,“他们巴不得我急功近利,犯错出丑。所以我不能乱来,得一步一步,稳扎稳打。先立威,再立信,最后才能立制。”
“那你打算从哪儿下手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