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兵部六曹,先清四司。”他说,“军械库、粮秣司、驿传局、勋封所,这四个地方油水最多,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。我把亲信安进去,不动声色换人、换账、换流程。三个月内不出大乱子,就能腾出手推武举常科。”
“武举之后呢?”
“设‘军功录’。”他眼神沉了下来,“每一场战报都要存档,每一笔赏赐都要公示。谁打了胜仗,谁临阵脱逃,全部记清楚。以后提拔将领,不看出身,不看关系,只看战绩。”
“听起来像造反。”裴昭轻声说。
“不是造反,是正名。”他纠正她,“咱们不是要推翻什么,是要让这个国家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。兵为国守,将为民战,官以实绩任免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裴昭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你不怕吗?这么多人盯着你,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陈砚舟望着烛火,很久才说:“怕。但我更怕一件事——百年后有人翻开史书,写‘大周末年,君昏臣佞,民不聊生’。而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,明明有机会改,却因为怕,选择了闭眼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我不想做那种人。哪怕最后失败了,至少我试过。”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外面的风小了些,梅枝轻轻碰着屋檐,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蜡烛烧到了底,烛芯爆了个小火花,映得两人脸上光影一闪。
裴昭忽然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薄册子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边军布防图和将领履历。”她说,“有些数据没报上去,怕被人利用。现在给你,随你怎么用。”
陈砚舟没急着翻,只是看着她:“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我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你也知道我会给。”
他笑了,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。
“有你在,我觉得这事能成。”他说。
裴昭也笑了下,转身去端热水,顺手把窗关严了些:“夜深了,早点歇。明天你还得上朝,估计又要吵翻天。”
“吵就吵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伸了个懒腰,“反正现在我说了算。”
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语气里的底气,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裴昭回头瞥了他一眼:“别太狂,小心回头摔得狠。”
“摔了也有人扶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不就在旁边吗?”
她没接这话,只是把热毛巾递给他擦脸,然后吹灭了另一侧的灯。
屋里只剩下一盏烛,光线暗了些,却更暖了。
两人谁都没再提朝堂、军务、改革,就像刚才那些话,不过是夫妻间寻常夜谈。可空气里有种东西变了——不再是“他一个人扛”,而是“我们一起走”。
陈砚舟坐着没动,手搭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桌上的册子上。他知道,明天一早,他会带着这本册子走进兵部衙门,开始第一步。
他也知道,这条路不会太平。有人会骂他狂妄,有人说他僭越,有人会在背后捅刀子。但他不怕了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裴昭坐回原位,拿起针线修补一件旧袍子——是他常穿的那件青衫,袖口磨毛了,她一直没舍得扔。
灯光下,她的侧脸轮廓清晰,眼神专注,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。
陈砚舟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。
好像在哪辈子见过:一个男人挑灯读书,一个女人在一旁缝衣,窗外风雨交加,屋里灯火不灭。
他们不说山河社稷,也不谈生死荣辱。
但他们都知道,自己正在守护些什么。
烛火跳了跳,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,像一柄合拢的剑,静静地插在大地之上。
夜更深了。
风停了,树也不响了,连远处的更鼓都听不见了。
只有那盏灯,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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