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到了宫门口。
昨夜那盏灯熄得晚，但他起得更早。青衫换了官服，腰佩银鱼袋，外袍扣子没全系，露出里面半旧的中衣领子。他站在宫道上等开殿门，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带着点雪后的冷气，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刮。
他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把手里那份折子又翻了一遍。
纸页已经磨得起毛边了，是他昨夜亲手写的兵部新规。三个条目，每一条都反复推敲过，字不多，但重得压手。他知道今天一念出去，朝堂就得炸锅。可他也知道，不能再拖了。
裴昭说得对——现在他说了算。
殿门吱呀一声推开，内侍唱名的声音顺着长廊传出来。陈砚舟收好折子，抬脚往里走。脚步不快，也不慢，靴底踩在石砖上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踩在某个节拍上。
百官入列，站定。
丹墀之下，文武分班。有人看见他来了，眼神飘了一下；有人低头看笏板，装作没注意；还有几个老面孔，眉头早就皱成了疙瘩。谁都知道，这位新任兵部尚书不是善茬，昨儿刚拿到全权，今儿肯定要动手。
果然，圣上刚落座，陈砚舟就出列了。
他没等宣召，直接上前两步，拱手：“臣有本奏。”
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刚好能让满殿听见。
圣上点点头：“讲。”
陈砚舟打开折子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臣启禀陛下，兵部拟定新规三项，即日起施行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，然后一字一句地说，“第一，军械革新，配发连弩铁甲，汰换老旧兵器，三年内完成整编。”
话音落地，底下立刻嗡了一声。
连弩？那可是禁器！从前只有边军精锐才能用几具，还得兵部特批。现在说配就配？还三年整编？哪来的钱？哪来的匠人？谁来管？
没人说话，但眼睛都变了。
陈砚舟不管这些，继续往下念：“第二，武举科常设，每年一考，不限出身，寒门子弟皆可报名参试，凭才取士。”
这下真炸了。
“哗”地一下，好几个官员当场扭头互看，脸色都变了。一个白胡子老头差点把笏板摔了，另一个穿绿袍的年轻官儿直接张嘴想喊，被旁边人一把拉住。
武举常设？这不是要把将门世家的路堵死吗？那些祖上靠军功封爵的人家，以后拿什么撑门面？儿子不能袭职，孙子不能吃空饷，全得去考试？还寒门可考？那岂不是说，随便哪个乡下小子，只要会拉弓骑马，就能当将军？
荒唐！
可陈砚舟还是没停。
他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议论，继续说第三条：“第三，立‘军功制’，斩首换官。凡战阵杀敌，按级授勋，积功升迁，不看出身门第，只凭战绩说话。”
说完，他合上折子，抬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，等着回应。
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刚才还吵成一片的人，现在全闭了嘴。不是认同，是震惊。这三条加起来，等于把整个兵部的规矩掀了个底朝天。军械、选将、升迁，三大核心全改了。这不是改革，这是重建。
有人额头冒汗，有人手指发抖，有人死死盯着陈砚舟，仿佛要看穿他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。
陈砚舟不动。
他就站在那儿，身形不算高大，甚至有点瘦，可站姿稳得很，像根钉子扎在地上。风吹动他的衣角，他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骂什么。
“狂妄！”
“不懂规矩！”
“寒门贱民也配掌兵？”
他也知道，有些人已经在盘算怎么反扑了。今晚回家就得写信，明天就会有人上疏弹劾，后天说不定就有老臣请辞以示抗议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昨夜就想明白了——怕没用。你越怕，他们越敢压上来。只有你先动手，打得他们措手不及，才有机会把事做成。
所以这一刀，必须快，必须狠，必须不留余地。
圣上坐在上面，一直没说话。他听着，看着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准了。”
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像锤子砸在铁砧上。
“兵部所奏三事，准。”他又重复一遍，声音提高了一点，“着即施行，各部配合，不得延误。”
底下一群人脸都绿了。
可皇帝都发话了，谁敢再说半个不字？
陈砚舟躬身谢恩：“臣，遵旨。”
他退回到班列中，位置没变，姿势也没变，可整个人的气息不一样了。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旁支子弟，也不是初入仕途的翰林编修，而是真正执掌兵权的人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大周的兵部，不再是过去那个养闲官、藏腐肉的地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