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日头攀上屋脊,柔和的光洒在宫墙金瓦之上,泛起淡淡光泽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回想着朝堂上的一幕幕,那声声欢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此时,日头……
他没回头,也不用听清说什么。那股味儿已经飘出来了——不是怒,也不是怕,是那种被逼到墙角、又不敢扑上来咬人的憋屈劲儿。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盘算:这三件事要是真成了,以后兵部还轮得到他们说话?那些祖上传下来的将门根基,岂不是一夜之间全给刨了根?
可皇帝都准了,谁敢当面顶回去?一个个只能低头哈腰地应“遵旨”,转过身去,眼神就变了。
一个紫袍老臣走过他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眼角扫过来,像刀子刮骨。陈砚舟只当没觉,抬手理了理袖口,把那份折子重新塞进怀里。纸边早就磨毛了,边角卷起,昨夜写的字现在摸着还能感觉到凹凸。他知道这东西不重,但压得住命。
内侍在殿外喊:“各部接旨,兵部新规即日施行,不得延误。”
声音拖得长,念得慢,像是特意说给谁听的。可底下回应的人少,脚步也懒。工部那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往前站;户部的主事低着头,手指掐着笏板边缘,指节发白。
这就是了。
嘴上答应得痛快,真要干活,腿先软了。
陈砚舟转身往外走。秦五已经在殿外等着了,一身旧皮甲没换,腰间刀柄磨得发亮。他站在廊下阴影里,背微微弓着,左腿比右腿短半寸,走路总带点跛。见陈砚舟出来,他立刻迎上两步,没说话,只是眼神往四周扫了一遍。
两人并肩走下台阶,穿过承天门。街上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,有百姓喊“陈尚书万岁”,也有孩子追着车马叫“武举开了!我爹能考了!”这些话听得人热血,可陈砚舟脸上一点波澜没有。他清楚,外界的欢呼声愈烈,朝堂内那股恨意便愈发浓烈。
走到宫道拐角,秦五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人,连弩难造,寒门无马,旧将不服……这一刀砍下去,怕是要被反咬一口。”
陈砚舟脚步没停。他知道秦五说的是实情。连弩要用精铁机括,一具就得耗三个月工时,全国几十个军镇,三年整编?谈何容易。寒门子弟连马都骑不起,怎么考武举?那些边军老将,哪个不是靠资历熬上来的,现在突然说“斩首换官”,谁肯认这个理?
可他也知道,有些事,不是等准备好了才开始的。
是开始了,才能慢慢准备好。
“你说的都对。”他淡淡回了一句,“可三百年前,火器初现时,也有人说‘民不可持’;一百年前,科考放开庶族,也被骂‘乱了纲常’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望向远处兵部衙门旗影。那面蓝底金字的旗子今天刚换过,风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
“但我记得——后来呢?后来天下变了。”
秦五没再说话。他懂这话的意思。他是边军出身,亲眼见过北狄骑兵冲阵时,大周守军因为兵器落后,十个人拼不过人家一个。也见过一场雪灾,冻死了三百老兵,抚恤银却被层层克扣,最后每人只领到半吊钱。那时候没人喊变,可日子一天比一天烂。
现在有人终于动手了,哪怕刀还没落稳,至少风先动了。
两人一路无话,穿过朱雀街,进了兵部门前巷子。门口两个站岗的差役见是陈砚舟来了,连忙直起身子行礼。他点点头,径直往正堂走。秦五跟在后面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正堂门一推开,冷气扑面。屋里还没升炭盆,案几上堆着昨日送来的军报和库册,墨迹未干。陈砚舟脱了外袍,随手搭在椅背上,腰间银鱼袋叮当一声碰在桌角。他没坐,直接走到墙边,掀开那幅大周疆域图。
地图是去年新绘的,边关线条清晰,九边军镇用红点标出,每个点旁边都写着驻军人数、粮草存量、器械状况。他盯着看了片刻,伸手点了三个地方:雁门关、云州营、朔方堡。
“连弩先试两营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雁门关守军战力强,适合作为试点;云州营靠近工坊,调拨方便。铁甲分批运,别一次性铺开,免得被人卡脖子。”
说完,他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第一条:“立军功簿册模板”。笔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每战伤亡、斩获、功劳,必须当场登记,由监军与主将双签,不得事后补录。”
这是防造假。他太清楚了,过去多少将士血战归来,功劳却被上司吞了,名字都没进册子。有些人一辈子冲锋陷阵,死后连块碑都立不起。
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。
第二条他写的是“拟武举报名章程草案”。不限出身,但得有保人;不收报名费,但查验身份要严;考试分三场:策论、骑射、实战推演。每一项都得分明,不能含糊。
他一边写,一边低声念出来,像是说给谁听,又像是自己确认。
第三条是“派员核查各库兵器存量”。他圈出十个重点军镇,命人明日就出发,带兵部印信,开库清点。旧兵器登记封存,新装备按计划配发,账目必须对得上。
写完,他放下笔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几个属吏小心翼翼进来,穿着六品绿袍,手里捧着文书和账本。他们都是这几日才调进兵部的,原本在户部、工部打杂,做事还算干净。见陈砚舟站在地图前,谁也不敢吭声,只把东西放在案上,退到一边。
“你们几个,”陈砚舟转过身,“从今天起,归我直管。我不看资历,只看做事。谁敢糊弄,立马滚蛋;谁做得实,年底我亲自报功。”
几人连忙应是,头垂得更低。
“现在听令。”他指着桌上那三行字,“第一件,军功簿册模板,今日午前必须定稿,抄二十份,发往九边监军处。第二件,武举报名章程,三天内出初稿,我要看到具体流程。第三件,清查军械的人选,今晚之前报我名字,必须是没沾过崔党案子的干净人。”
“是!”其中一人赶紧记下。
“还有。”他补充,“所有文书,一律加印‘兵部急’三字红戳。任何人拖延、扣押,视为抗令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