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斜照进兵部偏厅,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。陈砚舟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清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武举报名章程草案》六个字,墨迹未干。他没抬头,只把册子往桌对面一推。
“你们看看。”
赵景行一把抓过去,翻得哗啦响。周慎站在旁边,袖手站着没动,眉头已经皱了起来。
“三场分考?”赵景行念出声,“策论、骑射、实战推演?这比旧制多了两场!好!就该这么整,那些靠爹妈混军功的废物,看他们怎么糊弄过去。”
他说完抬眼看向周慎:“老周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周慎没接话,走到案前,低头扫了一眼那几页纸,手指在“实战推演”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推演用什么演?拿木头人当敌军?还是让考生对着沙盘比划?真上了战场,一个没杀过人的书生,哪怕背得出十本兵法,也扛不住一刀。”
“那就练。”陈砚舟开口,“不是让他上来就杀人,是模拟战阵调度,考判断力。”
“可寒门子弟连马都没有,怎么练骑射?”周慎声音抬高了些,“你设这科,听着公平,实则门槛更高了。有钱人家自小请教头、养马匹、买弓箭,咱们这儿一张嘴‘不限出身’,结果呢?最后能站上考场的,还是那帮有底子的。”
赵景行一听就不服气:“那就不改了?等他们自己长出翅膀飞进来?”
“我不是说不改。”周慎盯着陈砚舟,“我是问——你怎么让人真能进来?光写个‘不限出身’,没人信。”
屋里静了两息。
陈砚舟慢慢坐直,指尖敲了敲桌面:“前朝永和七年,陇西有个布衣叫李承风,家里穷得连弓都买不起,徒步一百二十里,借了猎户的弓去应试。三轮考下来,箭箭中靶心,主考官问他哪学的,他说:‘山里打狼练的。’后来呢?授了边军校尉,十年做到统制使。”
他说完顿了顿:“非是寒门无才,是旧制闭门不纳。只要门开一条缝,自然有人拼死挤进来。”
赵景行拍案:“对啊!机会得先给,不然永远没人信你能给。”
“可现在这门缝太窄。”周慎摇头,“你给的机会,他们接不住。没有马,没有器械,没有教习,怎么练?难道指望人人都像李承风,靠打猎自学成才?天下有几个山林能让百姓随便拉弓?”
陈砚舟没急着反驳。他起身走到墙边,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本薄册,封皮发黄,边角磨得起毛。
“这是工部去年报上来的全国军械存档。”他翻开一页,“你看雁门关,账上有战马三百匹,实际在栏的不到一百五十。剩下的一半去哪儿了?卖了换酒,还是充了私库?我不说。但有一点——这些空出来的编制和装备,本该属于士兵,却被层层截留。”
他合上册子,放回桌上:“我打算在试点设‘公器所’,由兵部调拨基础骑具、兵器,供考生借用。弓、甲、马匹,统一登记,考完归还。不收钱。”
赵景行眼睛一亮:“还能请退役老兵来教?秦五那样的?”
“只要是干净人,愿意来的,算临时差役,按日给粮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不能让他们白干。”
周慎听着,脸色松了些,但还是没完全松口:“地方上肯配合吗?监军听你的,知府呢?县尉呢?万一有人卡着不放人,或者暗中阻挠报名呢?”
“所以要小范围试。”陈砚舟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雁门关和云州营的位置,“就这两地。每地限报一百人,策论先筛一轮,剩下的人再考骑射和推演。三个月后看成效,再定是否推广。”
赵景行立刻道:“我可以去联络地方官府,以监察御史名义发函,确保政令通达。”
“告示也得写明白。”周慎终于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要亲自起草,强调三条:不限出身、保人担保、免费应考。尤其‘免费’两个字,必须加粗加印,贴到城门口去。不然老百姓以为又要收钱,根本不敢来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:“你同意了?”
“我没说全同意。”周慎抬眼,“我只是觉得——值得一试。但你要答应我,一旦发现有名额被豪族顶替,或者流程作假,立刻停办,不得强行推进。改革不是演戏,不能拿寒门当幌子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监军派双人入驻,每日记录考生名单、考核过程,原始文书押送回京备案。任何人敢动手脚,按贪赃律论处。”
赵景行咧嘴笑了:“行了,这下连鬼都钻不了空子。”
三人重新围到案前。
陈砚舟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第一条细则:“考试科目分三场。第一场策论,限时两个时辰,题目出自《六韬》《司马法》,考兵法理解与应用,不得抄袭套话。”
赵景行插嘴:“判卷糊名,跟文举一样。”
“加一道。”周慎补充,“题目要结合实际战例,比如‘若敌军夜袭粮道,该如何应对’,不能光背书。”
陈砚舟点头,继续写:“第二场骑射,分为马射与步射两项。马射三轮,每轮六箭;步射百步靶,十箭九中为优,七中为及格。无马者可申请步射替代,但总分上限降低一成。”
“合理。”赵景行记下,“照顾现实。”
“第三场实战推演。”陈砚舟笔尖一顿,“设沙盘一座,模拟小型遭遇战。考生任选一方角色,由考官随机发布敌情变化,限时半个时辰内完成布阵、调度、反击方案。考官现场评分,记录决策逻辑。”
周慎问:“谁来当考官?”
“兵部派出,监军监督。主考需有五年以上带兵经验,且无重大战败记录。”陈砚舟答,“副考两人,一文一武,防止偏颇。”
赵景行拍腿:“这套下来,真正懂打仗的才能冒头,那些靠关系混日子的,想蒙都蒙不过去。”
“还有评分标准。”周慎拿起笔,“每一项都要细化。比如策论,分立意、条理、实用三项,各占权重;骑射按命中率、稳定性打分;推演看反应速度、战术合理性、资源调配能力。不能模糊地说‘尚可’‘尚佳’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全部量化,公示于众。考生考完可查分,若有异议,允许三日内申诉,由监军复核。”
赵景行笑出声:“你这是把武举当成大考来办啊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选的是未来将领,不是凑数的摆设。”
屋外传来脚步声,一名属吏捧着几份文书进来,放在案上:“尚书大人,这是昨夜整理的雁门关、云州营可用马匹与器械清单,请您过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