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翻开看了看，指着其中一行：“这批铁胎弓，原定报废，其实还能用。调五十具去雁门公器所，登记造册，专人保管。”
又指另一行：“云州那边有闲置校场，三天内清理出来，设为考点。围墙加固，设考生休息区、器械存放区、考务房。”
属吏连忙记下。
“还有。”陈砚舟抬头，“马上拟一份《武举试点告示》，内容按刚才议定的写。重点标红三句话：一、不限出身门第；二、考试全程免费；三、保人实名担保，杜绝冒名顶替。印二百份，即日起送往两地张贴，驿马加急。”
“是！”属吏领命退下。
赵景行搓了搓手：“我去写公函，协调地方配合。顺便查查这两地有没有崔党余孽掺和，提前清一清路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陈砚舟说，“周慎，告示文案交给你。务必用最直白的话，让识字的农夫也能看懂。”
周慎应了一声，坐到角落案前，铺纸研墨，开始动笔。
陈砚舟独自站在地图前，目光落在北方边境线上。那里红点密布，每一个都是军镇，每一处都曾有过伤亡。他知道，今天这一小步，将来可能变成一大步。也可能被人踩碎，连灰都不剩。
但他必须走。
赵景行临出门前回头喊了一句：“我说，万一真有泥腿子考上呢？那些老将的脸可就挂不住了！”
“那就让他们习惯。”陈砚舟头也没回，“脸面值几个钱？能挡北狄的刀吗？”
周慎在那边低声念自己写的句子：“……凡年满十六、身体强健、愿为国效力者，皆可报名。无需门第，不收分文，唯才是举。”
他停下笔，轻声问：“真的能做到吗？”
陈砚舟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做不到，也要做。不做，永远做不到。”
周慎沉默片刻，重新落笔，写下最后一句：“此门既开，不问来路；此路既启，共赴山河。”
文书封好时，日头已偏西。
赵景行拿着公函准备出城，临走前拍了拍陈砚舟肩膀：“我去盯地方官，别让他们阳奉阴违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有人不想改，就会想办法让你改不成。”
“怕啥？”赵景行咧嘴一笑，“我又不是第一天跟人斗。”
周慎把告示草稿递过来：“你再看一眼，没问题我就送去刻版。”
陈砚舟快速扫了一遍，点点头：“就这样发。”
他转身走向院中，风从北方吹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
赵景行站在门口问：“你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“去看看那两个公器所的筹备情况。”陈砚舟说着，又顿住，“然后，去趟九边。”
“亲自去？”
“新规落地，光靠文书压不住。”他望着天边，“得让人看见，是真的有人来了，是真的要变了。”
周慎走到廊下，抱着那叠文书，忽然说：“如果试行出了问题……”
“那就改。”陈砚舟打断他，“改到对为止。”
三人站在院子里，一时都没再说话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青砖地上，像三柄并列的剑。
赵景行走远后，周慎低声对陈砚舟说：“你真觉得，这次能成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砚舟看着北方，“但我得试试。不试，连希望都没有。”
周慎没再问。
陈砚舟回到屋内，从柜子里取出一封加急驿报，是昨日送到的，还没拆。他撕开封口，抽出一看，是雁门关守将回函，确认已接到通知，校场正在整修，预计五日内可用。
他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门外，秦五牵着马等在巷口。见他出来，上前一步：“大人，马备好了。”
陈砚舟点头，翻身上马。
风更大了，吹动他的衣角和发带。他握紧缰绳，没有立刻出发，而是望向北边城墙，仿佛能穿透砖石，看到更远的地方。
那里有荒原，有雪峰，有铁蹄踏过的土地。
也有等着被改变的命运。
他调转马头，双腿一夹。
马蹄敲击地面，哒哒作响，渐渐加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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