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在黄土道上敲出一串闷响,天边刚翻起鱼肚白,风里还夹着夜里的霜气。陈砚舟勒了勒缰绳,战马前蹄扬了半尺高,嘶鸣一声停下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节冻得发僵,可眼神没松过。
秦五骑在后头半丈远,见状也收住马步,低声问:“大人,歇会儿?”
“不歇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却像钉进地里的桩子,“雁门关下第三营离这儿还有三十里,趁日头没毒,赶过去。”
秦五没再劝。他知道这位主子一旦定下行程,八匹马都拉不回。自打从京里出来,五天跑了四个边镇,每到一处先看校场、再查军屯、最后点兵册,话不多,但眼睛比刀子还利。
两人继续往前。官道两旁的荒草枯黄一片,偶尔有几株野蒺藜被风吹得滚成团,打着旋儿往北去。远处山脊线起伏,像一头趴着的老牛脊背,九边防线就沿着那这条线铺开。陈砚舟眯眼望了一阵,忽然道:“你说这连弩,配下去快半个月了,真练了三轮?”
秦五一愣:“兵部调令写的是‘已训三轮’,地方报上来的。”
“纸上写的,和地上走的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”陈砚舟冷笑一声,没再多说。
到了第三营,守门兵卒一看是兵部大印的令牌,立刻飞跑进去通报。不过片刻,一位披甲将领迎了出来,盔缨歪斜,靴子也没系紧,脸上堆笑:“卑职参见尚书大人!不知您亲临,有失远迎——”
“免了。”陈砚舟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,“带我去校场。”
将领笑容一滞,随即点头哈腰:“是是是,这就去。”
校场上尘土未扫,几排箭靶东倒西歪。陈砚舟扫了一圈,招手叫来教习官:“抽十个兵,现在试连弩。”
“啊?”教习官愣住,“这……还没列队操练呢……”
“我让你抽。”陈砚舟语气没变,可字字压人。
教习官不敢再啰嗦,赶紧跑去点人。十名士兵站成一排,手里捧着新发的连弩,个个脸色发紧。
“装填、瞄准、发射,三箭连射,限时半柱香。”陈砚舟对秦五说,“记时间,记命中数。”
鼓声敲响。第一个兵手忙脚乱打开弹匣,卡了两次才塞进箭条。拉机簧时用力过猛,差点脱手。第一箭偏出靶心老远,第二箭直接卡膛。围观的兵开始交头接耳。
陈砚舟站在边上,不动声色。
十个人试完,只有两人完成三箭连发,且无故障;命中率最高的也只中了两箭。其余不是装错弹匣,就是扳机失灵,甚至有人把弩机反着装了。
陈砚舟走到靶前,捡起一支落地的箭,看了看尾羽上的编号,又抬头看记录册:“这批连弩,是工部七月初十出库,六日前送达,对吧?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教习官低头。
“你们说训练了三轮?哪三轮?谁教的?什么时候练的?”陈砚舟声音还是平的,可话一句比一句沉。
将领连忙上前:“大人,这新家伙确实难上手,将士们都在苦练,只是见效慢些……”
“慢?”陈砚舟打断,“我昨儿在第二营看过,他们用同一型号,三轮实射达标率六成。你这儿十个人,三个连正常发射都做不到。你说是‘慢’,我说是‘没练’。”
将领额头冒汗,支吾道:“可能是……教的人换了……”
“那你账上写的‘每日操练,由张教头带队’,张教头人在哪儿?”陈砚舟盯着他。
“这……张教头前日告假回乡探母……”
“哦。”陈砚舟点点头,不再追问,转身对随行文书道:“重新登记今日考核结果,明日上报兵部。今后每五日一报,兵部派员抽查,缺一次,主官记过。”
“是!”文书应声落笔。
将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想争辩又不敢开口。
陈砚舟这才看向他:“带我去看看军屯。”
“军屯?”将领猛地抬头,“这……天寒地冻的,地里啥也没有,去了也是白看……”
“我不信。”陈砚舟已经迈步往外走,“走不走?”
一行人出了校场,往东边田埂走去。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陈砚舟忽然停步。
眼前一片开阔地,原本该是军屯粮田的地方,竟被围出一圈矮木栅栏,里面种的不是麦粟,而是成片桑树和低矮灌木,枝条修剪整齐,显然是专人打理。田埂插着一块木牌,漆字写着“王记商行·药材专圃”。
陈砚舟皱眉:“这是谁的地?”
“这……”将领搓着手,“原是军屯,但年久荒废,卑职想着不能白白浪费,就暂租给商户,种些药材补贴军需……”
“暂租?”陈砚舟走近栅栏,伸手拔起一株植物,根部粗壮,泥土裹着深褐色块茎。他嗅了嗅,转头问秦五:“认得吗?”
秦五蹲下细看:“地黄,三年生的。”
“三年?”陈砚舟冷笑,“你这‘暂租’,租了三年?有批文吗?”
“这……上级默许的……”
“哪级默许?兵部?户部?还是我亲自点头了?”陈砚舟声音陡然压低,“军屯土地,属国家军产,不得私租私占。你倒好,改成药园子,还挂商行牌子。商户赚的钱,进了谁的口袋?”
将领额角渗汗,结巴道:“大人明鉴……这都是为了……贴补军饷……弟兄们冬衣都没凑齐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拿国家田地去换钱?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那你告诉我,去年秋拨的三千匹棉布,去哪儿了?冬衣缺口五百件,是你自己穿上了?”
“卑职不敢!”将领扑通跪下,“只是……上面层层克扣,我们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上面?”陈砚舟没让他起来,“你口中的‘上面’,是谁?”
“这……卑职……实在不知……”将领头埋得更低。
陈砚舟没再逼问。他弯腰捡起一块碎陶片,在掌心划了道痕,然后直起身,对文书道:“查原始屯田册籍,我要看这片地的登记状况。”
“是。”文书快步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