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五靠近一步,低声道:“大人,这不像普通挪用。商户能长期占地,背后必有靠山。而且这将领慌而不急,像是被人安排来守场面的。”
“嗯。”陈砚舟目光扫过远处营房,“他聊军务含糊其辞,反倒对京中官员调动门儿清。一个边将,不该知道这么多。”
傍晚,将领设宴款待。桌上摆着炖羊肉、烤饼、一壶浊酒。他频频举杯:“大人一路辛苦,卑职敬您一杯。”
陈砚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没动酒。
“这连弩虽难用,但器械精良,将士们都感激朝廷体恤。”将领笑着试探,“等适应一阵,定能发挥威力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陈砚舟放下碗,“我今早亲眼所见,十个人里七个不会用。你让我怎么信他们会‘适应’?”
“这……总得给点时间……”
“时间?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北狄可不会等我们练熟了再打过来。”
将领讪笑两声,赶紧转移话题:“听说武举要常设了?真是英明决策!以后咱们边军也能出将才了!”
陈砚舟不动声色:“你觉得谁能考?”
“当然是世家子弟啊!”将领脱口而出,“从小骑马射箭,底子厚实。寒门哪有这个条件?”
陈砚舟笑了笑,没接话,反而问:“你当边将几年了?”
“五年零八个月。”将领挺胸。
“那你记得永昌十七年冬,北狄突袭云州的事吗?”
“这……记得一点,当时不在这一带……”
“那一战死了三百七十二名守卒,换防名单是你签的吗?”
“这……换防是兵部统一调度,卑职执行而已……”
“那你记得去年夏,雁门关暴雨冲垮堤坝,淹了两个屯田营的事?”
“听说过,但……具体细节不太清楚……”
陈砚舟看着他,忽然道:“一个守边的将领,记不清战损,说不清换防,搞不懂操典,反倒对京城哪个侍郎升了官、哪个御史被贬了职,如数家珍。你说,你到底是来守边的,还是来盯人的?”
将领脸色瞬间煞白,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陈砚舟站起身,拍了拍衣袖:“撤席吧。明日我要点所有屯田士兵的名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将领哆嗦着应下。
离席时,风更大了。陈砚舟走在前头,秦五紧随其后。
“大人,”秦五低声说,“这营里水很深。白天那些兵,眼神躲闪,不像敢说实话的。将领怕也不是主谋,顶多是个挡箭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脚步没停,“但既然来了,就不能空手回去。你今晚别睡,找几个老兵聊聊,尤其是退下来没职务的,看看他们嘴里有没有真话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五点头,“要不要带几个人?”
“不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一个人最好。别穿官衣,装成路过讨水喝的客商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临时安置的营房,陈砚舟坐在灯下,翻开今日记下的数据:连弩合格率不足两成,军屯侵占面积达三百二十亩,原始册籍显示无出租记录。他提笔在页边写下三行字:
“一、器械未训,台账造假;
二、军田私租,无批文;
三、将领非战出身,信息倒挂。”
写完,他吹灭油灯,躺下闭眼。窗外风声呼啸,像狼群在远处嗥叫。
第二天清晨,秦五回来复命,脸色凝重:“大人,我昨晚找了三个退役老兵。他们说,这片地五年前就开始种药材了,每年收成一半运往幽州,另一半本地销给军医署。至于连弩……他们说,根本没人认真教,因为‘上头不想让边兵太强’。”
“上头?”陈砚舟睁眼。
“他们没说是谁,只说有个姓李的监军每月来一趟,每次来都先看账本,再跟将领密谈。”
“监军?”陈砚舟坐起身,“兵部没派姓李的监军去这一带。”
“所以……是假的?”
“要么是假身份,要么是越权干预。”陈砚舟缓缓道,“不管是哪种,都不是小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头雾蒙蒙的,校场上传来集合的号角声。
“准备点名。”他说,“我要亲自核人。”
秦五应声去准备。
陈砚舟拿起笔,在新纸上写下:“拟密折一封,加急递送兵部档案司,调阅近五年九边监军官任命名录,重点排查非兵部指派人员。”
写完,他抬头看向北方。
雪峰隐约可见,像一把竖立的刀。
他知道,这一趟巡查,才刚刚掀开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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