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宫道上,马蹄声急。陈砚舟翻身下马,官袍未整,大步跨进宫门。昨夜刚回京,连府邸都没回,直接宿在兵部值房,天不亮就等着上朝。他手里攥着一卷边镇巡查记录,纸角已被手汗浸得发软。
今日早朝,他要提新规加速推行。
大殿内百官列班,铜炉青烟袅袅上升。皇帝端坐龙椅,神色平静。陈砚舟出列,拱手:“臣启陛下,九边巡查已毕,所见诸镇器械老旧、操练懈怠、军屯废弛,若北狄再犯,恐重演永昌十七年之祸。今新制连弩、铁甲已造就,恳请加快配发进度,先于三镇试点,三月后评估成效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静了一瞬。
随即,一道声音从右侧文官队列中响起:“尚书此言差矣。”
众人侧目。崔玿缓步出列,面白无须,手中玉扇轻摇,嘴角挂着笑:“新规初立,尚未验其效,边军反馈连弩难控、训练不足,已有走火伤人之报。此时加速,岂非逼将士以命试器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砚舟:“兵者,国之大事,不可操之过急。依臣之见,当暂缓推行,待旧将熟悉新法,再徐徐图之。”
几个紫袍老臣微微点头,有人低声附和:“是啊,寒门出身,到底缺些历练,哪有一上来就动刀子的道理。”
陈砚舟没看那些人,只盯着崔玿。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他知道不对劲。前几日还在边关,听的都是将领推诿搪塞,压根没人提“士兵受伤”这种事。怎么他一回来,倒冒出一堆“民间疾苦”来了?
他开口,声音不高:“崔大人说有伤人事件,可有文书备案?出自何营?何人经手医治?伤亡几何?”
崔玿扇子一顿,笑道:“边镇偏远,奏报迟滞,未必及时送达兵部。但舆情所向,民心可用,岂能视而不见?”
“民心?”陈砚舟冷笑,“崔大人说得轻巧。永昌十八年冬,北狄破雁门,守军因弓弩射程不及敌骑一半,被冲阵七次,三百七十二人战死沙场。那时怎么没人说‘民心可用’?怎么没人喊‘缓缓再战’?”
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他继续道:“当时兵部也说‘旧器稳妥’‘新技未熟’,结果呢?等我们练熟了,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”
一位老臣皱眉:“陈尚书言辞激烈,莫非以为我等不顾将士安危?”
“臣不敢。”陈砚舟转向那人,“但臣记得,三年前工部试铸火雷,您也在朝上说‘此物凶险,易伤己方’,如今边关每营标配十枚,谁还说它‘凶险’?技术本就是练出来的,不是等出来的。”
老臣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崔玿又开口:“那按尚书意思,是要强推新政,不管底下能不能接住?”
“不是强推。”陈砚舟道,“是分阶段推进。我提议三镇试点,三个月评估,成则扩,败则停。这不是蛮干,是留退路。”
“可万一这退路,退的是边军的命呢?”崔玿眯眼,“尚书亲赴边关,可曾亲眼见士卒连弩走火,炸断手指?可曾听闻有人因操练不当致残,家属哭嚎于营门外?”
这话一出,殿内低语声起。
“听说了听说了,前月就有个老兵炸了手,现在只能讨饭……”
“寒门出身,急于立功,拿别人命填自己政绩……”
陈砚舟听着这些话,心里反而clearer了。
他在边关五天跑了四个营,亲眼看过连弩实射,也查过军医署登记——根本没有所谓“炸断手指”的病例。倒是有个兵拉机簧扭了手腕,养了三天就好了。这种小事,能传到京城来,还变成“惨案”,背后没人推,鬼都不信。
他忽然想起,上个月底,礼部有个主事私下找他,说“新规太快,恐生民怨”,语气诚恳,像真为大局着想。还有户部那位员外郎,在酒席上叹气:“尚书年轻气盛,怕是要栽跟头。”当时他没多想,只当是寻常劝诫。
现在回头一看,那主事是崔府门生,员外郎每月初三都去崔家吃茶。
七个人,私下表达疑虑的,七个。今天站出来反对的,也是这七个人。
一个都没少。
他站在殿中,指尖轻轻摩挲袖口那道绣线。那是昨晚在值房补的,针脚歪歪扭扭,他自己缝的。那时候他就在想,这一轮改革,不会那么顺。可没想到,对方这么快就动手,而且专挑“人命”这种事做文章。
他抬眼,看向崔玿。
你不是真关心士兵能不能用连弩。
你是想让我倒。
只要新政一乱,伤亡数字往上一摆,不管真假,舆论一起,他这个“激进派”就成了罪人。到时候别说推广,连职位都保不住。
好一手借刀杀人。
“崔大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有伤人事件,既然拿不出文书,那我也说件事——去年秋,幽州某营试射新箭,因箭羽受潮断裂,当场崩裂三人。这事,兵部有案可查,医署有录可调,家属领过抚银。可整整半年,朝中无人提及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为什么?因为那批箭,是你崔家名下商行承运的。”
崔玿脸色微变。
“所以我不信什么‘舆情汹涌’。我只信数据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页纸,“这是我巡查三营所记:最优营连弩三轮实射,命中率达四成二;最差营虽仅一成八,但也比旧弩高出三倍。旧弩最大射程一百二十步,新弩二百四十步。这意味着,敌骑冲阵时,我们能多打两轮。”
他把纸举高:“这才是实情。不是什么‘士兵手生’,而是你们根本不想让他们变强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皇帝坐在上方,手指轻敲扶手,始终未语。
良久,才道:“既如此,便依陈卿所奏,三镇试点,三月为期。若成效显著,再议推广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崔玿立刻躬身,“臣虽有异议,但既已定策,自当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