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兵部值房还透着夜气，陈砚舟坐在案前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像在数心跳。昨夜他没睡，把那份《武举试点告示》又看了一遍，纸角都快磨破了。赵景行一早进来时，看见他正低头抿一口凉茶，眉头都没松。
“你还真敢推。”赵景行把袖子一甩，坐到对面，“崔尚书那边刚咬你一口，你就立马把武举抬出来？不怕他们说你顶风作案？”
陈砚舟放下茶碗，瓷底磕在桌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楚：“不是我敢不敢的问题。是这事，不能再拖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那幅粗绘的试场布阵图前，指尖点在箭道位置：“三副铁甲，八张弓，二十支箭，全靠兵部调拨。地方上没人手，咱们就自己来。考生自带器械不设限——穷人家拿不起好弓，总不能连弯弓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赵景行盯着那图看了半晌，忽然笑出声：“你这是逼着那些老油条闭嘴啊。门槛越低，越显得他们先前拦着不让动，纯属挡人活路。”
“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。”陈砚舟转过身，“我在乎的是，有没有人真能打出来。”
两人出了值房，天刚亮透。京郊的兵部附属试场已经围满了人。说是试场，其实就是一片平整出来的泥地，边上用白灰划出几条线，充作箭道和跑阵区。风卷着尘土打转，考生们三五成群蹲在角落，有的在检查弓弦，有的默默压腿。衣衫五花八门，补丁摞补丁的有，光脚绑腿的也有，但眼神一个比一个亮。
赵景行站在入口处扫了一圈，低声说：“全是生面孔。”
“这才是我要的人。”陈砚舟往前走了几步，声音不高，“世家子弟要来，得走军塾、荫补、荐举，哪轮得到这儿拼体力？这些人，是真没路可走，才敢来碰这个‘武’字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从人群里站起来，手里拎着一把旧弓，弓身裂了道缝，拿麻绳缠着。他走到登记台前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保人文书，声音有点抖：“我……我叫李石头，雁门关外佃户家的，村塾先生保的。我能考吗？”
登记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皮一耷拉：“弓都快散架了，你也配进试场？下一个。”
旁边几个穿着皂靴的老监考咧嘴笑了。
赵景行一步跨过去，拍在桌面上：“他说能考，就能考。”
小吏吓一跳，抬头看见是监察御史，脸立马变了色。赵景行盯着他：“你再说一遍，谁没资格？”
那人结巴起来：“我、我没……”
“听着。”赵景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，“今天这地方，不论出身，不论穿戴，不论弓好不好。只看人能不能跑、能不能射、能不能答出策问。谁再拿门第说事，现在就给我滚出去。”
四周一下子静了。
陈砚舟没说话，只是走到那少年身边，接过他的弓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弓旧，但保养得不错。麻绳缠得紧，说明你常练。准考。”
少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谢谢大人。”
第一轮是体能。跑三圈校场，负重二十斤沙袋。一声锣响，二十多个考生冲了出去。泥地硬，跑起来震脚，有人没几步就踉跄了一下。李石头起跑慢，但节奏稳，一圈下来只落后两个。第二圈，有人开始喘粗气，脚步拖沓。第三圈，只剩九个人还能保持速度。
赵景行在边上掐着沙漏计时，嘴里念叨：“七分十六，不错了。上回兵部武官考核，也就六个进八分以内的。”
陈砚舟站在终点线旁，看着最后一个冲线的考生直接扑倒在地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弯腰，递过去一碗水：“撑住了，就算赢了一半。”
那人抬起汗湿的脸，咧嘴一笑：“我爹说……只要我不死在路上，他就认我这个儿子。”
中午歇息，考生们蹲在树荫下啃干粮。有人带的是糙饼，有人是冷红薯，还有人只揣了两把炒豆。赵景行绕着走了一圈，听见几个老监考还在嘀咕：“这哪是选武官，简直是收容乞丐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默默擦弓的少年：“看见没？刚才跑第三的那个，赤脚跑完全程，脚底板都磨破了，愣是一声没吭。你说他是乞丐？我告诉你，这种人才是边军最缺的。”
那人不服气：“可他们没教习，没骑术，连阵法都没见过，考出来也是空架子。”
“那就先考他们能考的。”陈砚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声音平静，“骑射往后放，先看基础。体能、射术、兵法理解，这三项过了，再谈别的。我们不是要立刻造出大将，是要打开那扇门。”
下午是射术比试。距离八十步，靶心直径一尺，每人十箭，中五箭以上为合格。
弓分三等：官配硬弓、考生自备弓、简易木弓。李石头用的是自家那把旧弓，拉力不足，箭飞出去飘忽。第一轮五箭，中了两支。
他咬着牙，额头青筋直跳。
陈砚舟在记录册上画了个圈，没说话。
第二轮加难度，百步靶，但允许近身调整一次站位。这一轮，李石头换了站姿，左脚前踏，身体微倾，十箭射完，中了六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