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试场旗杆上，那根歪了半截的旧杆子还在晃，陈砚舟转身走时，脚步没停。他回了值房，只留一句话：“备马，去北屯。”
秦五跟出来的时候，手里已经提着刀鞘，一句话没问。他知道，主子一旦下令出发，就不爱听“为什么”。
两匹马出了京郊，一路往北。沿途田地渐荒，人烟稀少，道边偶尔能看见几块塌了半边的界碑，上面字迹模糊，只依稀辨得“军耕”二字。再往前，地势平旷，原本该是连片军屯的地方，却见一道黑漆木栅栏横贯田野，围出大片桑林，树下还种着药材，垄沟整齐，显然是经年打理。
陈砚舟勒住马，眯眼看了会儿，翻身下马，走到栅栏前。木牌插在土里，写着“王记商行”，字迹新刻，油墨未干透。
“这‘王记’，昨儿还没挂牌。”秦五低声道，手按在刀柄上，“我来时路过，还是空地。”
陈砚舟没答，绕着栅栏走了一圈，发现有三处缺口被人用荆条补过，像是故意留的进出通道。他又蹲下身，扒开一株地黄旁边的土，根茎粗壮，断面发褐——这药至少长了两年。
“军屯册上说这片地去年才拨下来，说是‘暂荒待垦’。”陈砚舟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现在倒好，不仅不荒，还种出了金贵货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抄录的田册副本，翻到第十三页，指给随行文书看：“核对一下，这块地登记在‘振武营’名下，亩数一百二十七，用途‘粮作’，无转租、无典当记录。可你现在看看，谁在收成？”
文书低头记了笔。
不多时，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三骑从桑林深处奔来，马上人穿绸衫，腰挂玉佩，领头那个脸圆如饼，下巴堆肉，到了近前也不下马，坐在鞍上冷笑：“哟，哪来的官差，闯我家地头？”
陈砚舟抬头，声音不高：“兵部巡查，查军屯用地。你是何人？”
那人咧嘴一笑：“王某便是王家铺子的东家，王有财。这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产业，早年借给官府种粮，如今官府不用了，自然归还本主。我有契书，有县衙备案，白纸黑字，清清楚楚。”
“借给官府？”陈砚舟翻开册子，“据我所知，这片地自永昌十年划为军屯，从未私属。你若有契书，不妨拿出来看看。”
王有财脸色一沉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，也配查我的契书？告诉你，这地我爹种过，我爷种过，祖宗八代都在这儿刨食，轮不到你们外人指手画脚！”
秦五一步跨上前，手已握紧刀柄，眼眶发红：“你说谁外人？我主子是朝廷命官，奉旨查屯！你再敢放一个屁，老子劈了你！”
“秦五。”陈砚舟抬手拦住他，语气平静，“我们是来理政的，不是来斗狠的。”
秦五咬牙退后半步，拳头捏得咯吱响。
王有财见状，更得意了：“听听，自己人都压不住火。我说这位大人，你也别装大尾巴狼了。你这点官职，在京城许能唬人，到了这儿，屁都不顶。知道我背后是谁吗？说出来吓死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知道你背后是谁。”陈砚舟合上册子，直视他，“我只认两条：一是朝廷律法，二是土地归属。你若真有合法文书，明日午时前送到屯务司查验。若无，三日内清退占地，恢复原貌。否则，按侵占军产论处。”
王有财哈哈大笑，笑得前仰后合：“三日？你还给我下通牒？告诉你，我这地明天还要翻土栽新苗，哪有功夫跟你玩文字游戏？你要动我地，除非把我埋进去！”
说完，他猛地一扯缰绳，马蹄扬起尘土，溅了陈砚舟一身灰。三人扬长而去，连个背影都没留。
文书抹了把脸上的土，低声说：“大人……他们根本不怕您。”
陈砚舟站在原地，没动。风吹过桑叶，沙沙作响。他望着那一片被圈起来的田地，良久才开口：“怕的不是我这个人，是规矩。只要我们手里有铁证，他们就不得不低头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向马匹：“回驻地。”
驻地位于屯区边缘一座废弃的仓房，原是军屯管事办公之所，如今屋顶漏雨，墙皮剥落，但桌椅尚存。陈砚舟进门第一件事，便是让文书把今日所见全部记档，包括栅栏位置、作物种类、王有财言语威胁等细节一一列明。
“再去趟县衙。”他指着桌上另一份空白公文，“调取近三年所有涉及军屯土地变更的批文，尤其是‘归还私产’类文书。另外，暗中联络几个老农，问问他们以前谁在这片地干活，后来怎么就不见了。”
文书点头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“别穿官服，扮成收账的就行。就说你是外地来的，想买点药材，打听行情。”陈砚舟补充道，“顺便问问，有没有人见过屯兵来收地、查田？最近五年内，一次都没有的那种。”
文书应声去了。
秦五守在门口，一直盯着外面。天快黑时，他忽然回头：“大人，刚才有人在对面坡上蹲着看咱们，是个老头，戴草帽，一见我望过去就走了。”
“记下方向。”陈砚舟头也没抬，“明天派人顺着那条路摸一圈，看看附近有没有退伍的老屯卒。这种事，只有当年亲手种过地的人才知道真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