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剩两人时,秦五终于忍不住:“大人,就这么忍着?那姓王的都骑脸上了。要我说,直接带兵砸了他那破栅栏,看他敢不敢吭声!”
“砸了栅栏,他明天还能立起来。”陈砚舟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“可要是我们有了他造假契书、贿赂官吏的证据,一根手指都不用动,他自己就得跪着求饶。”
“可万一他真有靠山呢?真像他说的,后台硬得很?”
“那就更不能动手。”陈砚舟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越是后台硬的,越怕丑闻。他们不怕官大,怕的是事情闹到不可收拾。所以我们不急,慢慢挖,一寸一寸地掏,直到把他们的根都翻出来。”
秦五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可您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?这些人明明知道这是军屯,是给士兵吃饭的地,他们还敢占。他们就不怕边关打仗时没人肯卖命?”
“他们当然不怕。”陈砚舟冷笑一声,“他们家又不出兵,儿子不去戍边,孙子不拿刀枪。他们只关心今年药材能卖多少钱,明年能不能再多圈十亩。至于边军吃不吃得上饭,战时不战得动,关他们屁事。”
屋外传来脚步声,是文书回来了。
“县衙那边不好查。”他喘着气,“管档的书吏说,相关卷宗‘暂时封存’,没上头手令看不到。但我塞了二两银子,他偷偷告诉我,最近两个月,已经有三份‘归还私产’的文书从郡府特批下来,全都涉及军屯地块,其中两块就是咱们今天看到的这片地。”
“特批?”陈砚舟眼神一冷,“军屯用地变更,按规定必须由兵部与户部联署,地方哪来的权力特批?”
“所以有问题。”文书压低声音,“而且那书吏说,办这些事的不是本地官员,是一个姓贾的师爷,自称‘代府台督办’,但没人见过他出示正式委任。”
陈砚舟缓缓点头:“找上门来了。”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:王有财、贾师爷、县丞张德全。然后画了一条线,把三人连在一起,又在上方写了个大大的“?”。
“明天开始,分三路人马。”他放下笔,“第一路,继续查契书来源,尤其是印章真伪;第二路,走访周边村落,找曾经在军屯劳作的老百姓,录口供;第三路,盯住王家宅院,看他每天见什么人,收什么信,有没有夜间密会。”
秦五问:“要不要我夜里潜进去搜书房?”
“不行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我们现在是一步步走正道。你一进去,哪怕拿了证据,别人也会说我们非法取证,反而坏了大局。记住,我们要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,而不是我们去制造把柄。”
秦五皱眉:“可这样太慢了。”
“慢才有用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快的叫雷霆,慢的才叫天网。他们现在得意,是因为觉得没人能奈何他们。可只要我们不停查,不松手,早晚有一天,他们会自己慌,自己乱,自己跳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就像上次武举考场,那些监考小吏一开始也笑话考生是乞丐。可等榜单贴出来,他们嘴里的话就变了。事实不会骗人,时间也不会。”
文书小声问:“大人,如果他们狗急跳墙,毁证灭口怎么办?”
“那就更说明他们心虚。”陈砚舟回头看他,“我们不怕他们动手,就怕他们不动。他们越动,错越多。我们只管记,只管存,只管等。”
夜深了,灯油将尽。
陈砚舟仍坐在桌前,翻着那份田册副本。窗外风声不止,吹得破门吱呀作响。秦五守在角落,手始终没离开刀柄。
突然,远处传来狗吠声,接着是马蹄疾驰的声音。
“有人出村。”秦五起身走到门边,眯眼望出去,“两匹马,往县城方向去了。”
陈砚舟没抬头,只淡淡说了句:“记下时间。明天一早,去城南驿站查有没有加急信件寄出。”
他吹灭油灯,屋里陷入黑暗。
但在最后一缕光消失前,他手中的册子还没放下,指尖正压在“王记商行”四个字上,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背。
屋外,风仍在刮。
桑林深处,那块新立的木牌在月光下泛着湿漆的光,像一张刚贴上去的膏药,盖住了溃烂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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