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熄了,屋里黑得像口井。陈砚舟的手还压在田册上,指尖抠着“王记商行”四个字的边角,纸面已被磨得起毛。窗外风没停,破门吱呀响了一夜,他也没动。
天刚亮,文书就来了,轻手轻脚推开门缝:“大人,马备好了。”
陈砚舟抬头,眼底有血丝,但眼神清亮。他合上册子,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一句话没说,拎起外袍就走。
秦五已经在门外候着,刀已佩好,见他出来,只点了点头。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,没往回京的方向走,而是调头往北屯大营去。
路上谁都没说话。道边塌了半截的界碑还在,桑林也还在,那块新漆木牌在晨光里泛着光,像块膏药贴在烂肉上。陈砚舟骑马经过时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到了大营,辕门守卒认得他,连忙通报。不一会儿,几个将领匆匆赶来迎人,个个脸色紧绷,显然知道这位兵部来的“钦差”不是来喝茶的。
陈砚舟没进值房,直接让人搭了高台,摆在校场中央。
“今日召集全营将士。”他站在台上,声音不高,也不低,“有一件事,要当面讲清楚。”
底下人越聚越多,从各营赶来的士兵列成方阵,有老有少,多数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甲,脚上绑腿松垮,但站得笔直。他们不知道要听什么,可看这架势,也知道不是小事。
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,展开念道:
“自即日起,凡我边军出战,斩获敌首一级者,记功一等;积功三等,擢为伍长;满十等,授哨官,赐田三十亩,免赋三年。”
话音落,全场静了两息。
接着,嗡的一声炸开了锅。
有人瞪眼,有人咧嘴,还有人当场跳起来喊:“真的假的?”
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扯住旁边小兵的胳膊:“你听清没?斩一个脑袋就能升官?咱们拼了十年连个副旗都没捞着,现在一刀下去就顶十年?”
小兵嘴唇发抖:“哥……这要是真,咱还能活着回去种地?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几乎盖过号角。有几个年轻士兵眼睛都红了,拳头攥得死紧,像是已经看见自己捧着地契站在田头。
可也有冷脸的。
台下一名副将皱眉,低声对身边同僚说:“这么重赏,万一有人拿百姓脑袋充数呢?稽核怎么办?”
另一人摇头:“过去功劳都归将校,士卒死了连名都不入册。现在让兵自己挣前程……怕是下面乱套。”
这话传到台上,陈砚舟听见了,抬手压了压。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把公文卷好,插回袖中,双手撑在台沿,俯视全场:“我知道你们有人不信。我也知道,过去是怎么回事——仗是你们打的,功是上面领的;伤是你们受的,命是白丢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从今天起,你的命,你自己挣!你的前程,刀尖上见真章!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,溅起一片哗然。
一个瘦削的小兵猛地抬头,脸上还带着冻疮,眼里却亮得吓人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人。
陈砚舟看到了,没点破,继续说:“有人问,会不会有人冒功?会。所以我定三条规矩——第一,首级须同队三人以上作证;第二,医官验伤辨敌我;第三,主将亲审签字。若有欺瞒,连坐同伍,主将失察,一并追责。”
他扫视一圈:“这不是空话,是铁律。谁敢糊弄,我就让他脱了这身皮。”
底下又是一阵骚动。这次不再是怀疑,而是震动。
刚才那个质疑的副将,低头琢磨了一会儿,终于点头:“若真照这法子来……倒也不是不行。”
旁边都尉仍皱眉:“可人心难控啊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可也必有疯狗。万一杀红了眼,管他是不是敌人,砍了就报功,怎么办?”
陈砚舟看着他,语气不变:“那你告诉我,过去没有军功制的时候,边军就没滥杀过?粮饷克扣、强占民女、私贩军械的事少吗?”
都尉语塞。
“问题不在制度,而在监管。”陈砚舟声音冷下来,“我不信兵,我信规则。只要查得严、罚得狠,谁敢碰这条线,就让他全家跟着倒霉。我不怕立威,就怕没人执行。”
他说完,看向台下众将:“你们怕失控,我比你们更怕。可要是连试都不敢试,那就永远只能看着边军烂到底。”
全场静了几息。
忽然,那名老都尉往前一步,抱拳行礼:“大人说得对。末将……愿配合推行新规。”
他这一礼,其他将领也陆续出列,拱手称是。
陈砚舟微微颔首:“诸位放心,我不是来抢你们权的。我是来让这支军队活过来的。”
他转回身,面向士兵们,声音拔高:“你们听好了!从今往后,你们流的每一滴血,都算数!你们砍下的每一颗脑袋,都记账!你们受的每一道伤,都有人赔!”
最后一句落下,校场突然安静。
下一瞬,一声吼破空而起。
“愿为大人效死!”
是那个瘦削小兵,单膝跪地,举枪高呼。
火把还没点,可他的影子已经投在校场地上,拉得老长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跪下,举起刀枪。
“愿为大人效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