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愿为大人效死!”
声浪一波接一波,震得营墙都在抖。连那些原本冷脸的老兵,也都红了眼眶,跟着吼了出来。
陈砚舟站在高台,没动,也没笑。他只是看着这群人,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东西。
他知道,这把火点起来了。
但他也知道,火能暖人,也能烧人。
训话结束,士兵们散去,不少人没回营房,直接去了演武场。有人开始加练劈刺,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战术,还有几个识字的,凑着油灯抄写刚才宣布的军功条款。
将领们各自回营安排后续,有的已经开始拟名单,准备组织内部宣讲。
陈砚舟回到值房,屋不大,一张桌、两把椅、一盏油灯,墙上挂着幅边关舆图,角落堆着几卷旧档。
文书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:“大人,您瞧见没?底下都疯了!好几个营自发搞夜操,连饭都不吃了!”
陈砚舟没应,坐在桌前,提笔蘸墨。
“把《军功稽核细则》草稿拟出来。”他一边写一边说,“第一条:验首流程,必须三证齐全,缺一不可;第二条:奖惩时限,战后七日内完成审核,逾期视为失职;第三条:申诉通道,任何士兵若觉不公,可越级上报至巡按司。”
文书愣了下:“大人,这……是不是太细了?现在士气正高,何必先立这么多规矩?”
“正因士气高,才要赶紧立规矩。”陈砚舟笔不停,“人一热,就容易乱。今天他们为功而奋,明天若功不得偿,就会为怨而反。我不怕他们拼命,我怕他们拼命之后,发现啥也没捞着。”
他写完三条纲目,吹了吹墨迹,交给文书:“明日起,逐营宣讲,务必人人知晓。别让他们以为这是画饼,也别让有些人钻空子。”
文书接过纸页,低头记下。
屋里一时安静。
远处传来操练声,火把映得窗纸发红。陈砚舟起身走到门口,望向营外。
练兵的火光连成一片,像一条蜿蜒的河。有人在喊号子,有人在比划动作,连那些平日懒散的老卒,也都撸起袖子重新摸起了兵器。
文书走到他身后,轻声说:“大人,这下边患可期了。”
陈砚舟没回头。
他望着那片火光,良久才开口:“人心易燃,亦易焚。”
他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桌前,拿起那份田册副本,翻到“王记商行”那一页。
指尖再次压上去,用力得几乎要戳穿纸背。
门外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值守参军进来,抱拳:“大人,北屯三营已开始组织夜操,四营正在核对旧功簿,准备对照新规重新评定。”
“嗯。”陈砚舟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
参军犹豫了一下:“还有一事……方才有个老兵托人带话,说想见您一面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……他知道五年前‘振武营’那批屯卒去哪儿了。”
陈砚舟笔尖一顿。
墨滴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。
他缓缓抬头:“人呢?”
“在外候着,六十多岁,腿脚不利索,说是以前在军屯做饭的杂役。”
陈砚舟放下笔,站起身。
“带他去偏帐候着,我稍后就到。”
参军应声退下。
屋里只剩他一人。
他盯着那团晕开的墨迹,像盯着一块溃烂的伤口。
片刻后,他伸手,将整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角落的炭盆。
火苗窜起,瞬间吞没了“王记商行”四个字。
他披上外袍,推门而出。
夜风扑面,吹得火把猎猎作响。
练兵声未歇,口号一句接一句,响彻营垒。
陈砚舟沿着石道走向偏帐,脚步不快,也不慢。
帐帘掀开时,火光从里面透出,照在他左眉那道浅疤上,一闪而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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