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掀开帐帘时,火光在陈砚舟左眉那道疤上跳了一下。他脚步没停,径直走进偏帐,身后炭盆余烬未熄,映得影子贴在墙上,像一尊不动的铁像。
帐内老兵佝偻坐着,腿脚蜷着,手里攥着一块旧布巾,见人进来忙要起身,被陈砚舟抬手止住。
“不必拘礼。”他坐到对面矮凳上,袖口蹭过桌沿,沾了层灰,“你说你知道振武营屯卒的下落?”
老兵点头,嗓音沙哑:“小人……曾在北屯灶上烧火五年。五年前,振武营三百六十七人,一夜之间全撤了,营房封得严实,连锅碗都搬空。第二天就来了新兵,说是补额,可那些人不识号令,站姿也不对。”
陈砚舟手指轻敲桌面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有人看见他们往西岭去了,再没回来。有人说死了,有人说卖去矿上,也有人说……”老头顿住,喉头滚动,“有人看见王记商行的车队,夜里出过大营东门,车板底下渗水,一路滴到盐道岔口。”
陈砚舟眼神微动。
王记商行——田册上那个名字,纸角都被他抠烂了。
他还想再问,帐外忽然传来极轻一声叩响,三长两短。
这是紧急密报的暗号。
他眉头一压,冲老兵道:“你先在这儿歇着,待会还有话问。”
老头应声低头,双手仍攥着布巾不放。
陈砚舟起身出门,亲卫已候在侧帐入口,压低声音:“大人,京线急报——崔府近半月七次夜客,无登记,马车无旗号,进出皆走西角门。”
陈砚舟脚步一顿。
崔玿?
他没立刻回话,转身折进侧帐,召来一名黑衣密探。那人脸上有道横疤,从耳根划到下颌,平日只在深夜现身。
“你即刻返京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盯住崔府西角门。凡夜间出入者,记身形、口音、马匹烙印。若发现北地方言者,不必近身,速绘路线图回报。”
密探点头。
“另查三月内,鸿胪寺记录中是否有北狄使团随员私自离驿。尤其是东部八部出身者,重点关注。”
“是。”
“行动隐秘,不得暴露身份。若有异动,立即中断撤离。”
“明白。”
密探退下后,陈砚舟立在灯下,盯着桌上摊开的边关舆图。西岭、盐道、北狄边境,三条线在他脑中来回穿插。他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崔玿最近太安静了。
武举试点落地,军功制推行,桩桩件件踩着他士族利益的命门,按理说早该跳出来闹一场。可自打上个月朝会上被驳了面子,这人竟一反常态,毫无动静。
现在倒好,夜里接见无名外客,避登记,藏踪迹。
不是心虚,就是有鬼。
他踱步三圈,嘴里低声念叨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通敌案多发于边将疲软、中枢内斗之时。可如今边军未乱,朝局未崩,他图什么?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摇头。
不能靠“史书”下判断。这一世早已不同,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
他回到主帐,重新坐下,提笔在纸上分两栏:
左栏写:崔之所图
右栏写:我之可失
右边先填。
军心动摇——军功制刚推,若此时爆出兵部与外敌勾结,士卒必疑新政是圈套。
新政中断——若崔玿借通敌案反咬,说改革动摇国本,皇帝未必不信。
边防泄露——最怕他把北岭布防图交给北狄,下一波入寇,边军连还手之力都没有。
他笔尖顿住,抬头望向帐顶。
这些只是明面上的损失。
真正致命的是——他陈砚舟一旦被扣上“纵容边患”“驭下不严”的帽子,所有寒门出身的将领都会被清算。十年布局,毁于一旦。
他重重在右侧写下最后一句:寒门之路断绝。
然后转头看左栏。
崔之所图……
他迟迟没落笔。
因为他知道,崔玿这种人,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必定是要他命的招。
不会只是为了搅黄军功制,也不会单纯为了赶他下台。
这人要的,是连根拔起。
他盯着空白纸面,忽然想起十年前科场初见崔玿的模样——面白无须,执玉扇,笑时不达眼底,开口便是“寒门无家学,何谈治国”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人把“门第”当神供着。
而现在,他陈砚舟带着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兵,要改规矩,要分权柄,要让佃农的儿子也能当将军。
这比杀他全家还狠。
所以他一定在等一个时机,等他立足未稳、人心未附的时候,从背后捅刀。
而现在,他刚刚点燃边军士气,新政才露头角,地方豪强还没收拾干净——正是最脆弱的时候。
陈砚舟合上纸,捏成一团,扔进炭盆。
火苗窜起,瞬间吞了那几个字。
他吹灭灯,独自坐在黑暗里,听着远处操练声一阵阵传来。士兵们还在喊号子,一遍遍重复新规条款,像在背救命的经文。
他知道,这些人现在信他。
可如果明天朝廷突然宣布他勾结北狄,要夺兵权,这些人还会信吗?
没人会信。
他们会觉得自己又被骗了一次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,目光已经冷到底。
不能再按原计划一步步查田册、找证人了。崔玿已经在动手,他必须抢在前面。
三日后黄昏,密探潜回。
他从侧营摸进值帐,浑身带土,脸色发青,递上一份油布包着的简报。
陈砚舟接过,展开。
“西角门夜出者三人,口音类北狄东部八部;曾见一人佩狼首铜扣,系北狄边军千夫长标识。”
“另,本月八日,鸿胪寺记录一名译官请病假,实则夜赴崔府,停留两个时辰。”
帐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。
陈砚舟看完,没说话,把简报铺在桌上,用茶杯压住四角。
他取出一张新纸,再次分栏。
这次左边写得更细:
北狄东部八部近年受雪灾,粮草短缺
与我朝边境摩擦不断,但始终未敢大规模南下
若得内应,或可趁冬前突袭
右边列出可能动作:
泄露北岭驻防薄弱点
引导敌军绕过烽燧线
破坏军粮调度,制造恐慌
他越写,眉头锁得越紧。
这不是简单的私通外敌。
这是要借外力,把他连人带政,一起碾碎。
他忽然想到什么,低声问:“鸿胪寺那个译官,叫什么名字?”
密探答:“阿古尔·巴特,北狄语‘雄鹰’之意,祖籍东部草原,三代前归附,现为四品通事舍人。”
陈砚舟冷笑一声。
归附?三代前的事谁说得清?这种人最容易被旧族拉拢,一则用乡情,二则用利诱。
而崔玿,最擅长这个。
他把纸收起,封入木匣,亲自盖上兵部特档印,编号“寅三”。
“加印‘绝密’,存档,不得外传。”
文书领命而去。
他提笔拟令:
“调秦五所部巡弋北岭三道,重点监察走私盐道及废弃烽台。每两日回报一次,遇可疑人员,只跟踪,不拦截。”
写完,又补一句:
“通知各哨,即日起加强夜间巡查,凡无兵部腰牌者,一律扣押审问。”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秦五的队伍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老兵,嘴严手稳,派他们上去,既能震慑,又不至于打草惊蛇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
帐外,练兵声仍未停。
可他知道,这场火,已经不再单纯。
它能暖人,也能烧人。
更要命的是,有人正悄悄往火堆里浇油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沿着北岭防线慢慢划过,最后停在一处隘口——黑石峪。
那里地势险要,历来是南北通道咽喉,可三年前一场山崩,堵了主道,只剩一条羊肠小路通向境外。
正常军队过不去,但小股斥候、密使,完全可行。
他盯着那个点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从箱底翻出一份旧档——《永昌六年北狄使团入境记录》。
他一页页翻,终于找到阿古尔·巴特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