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境时间:永昌六年九月初三
随团职务:译语生
备注:因水土不服,中途返驿休养
他眯起眼。
九月初三,正是当年边军换防的日子。
而那一年,北狄在十月初突然袭击了东线白河堡,守将战死,五百将士覆没。
当时朝廷以为是情报泄露,查了一圈没结果,最后不了了之。
现在看来,不是没结果。
是有人压住了结果。
他把档案扔回箱中,胸口闷得厉害。
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阴谋。
这是十年布局。
崔玿早就开始动手了。
而他直到今天,才嗅到味道。
他坐回桌前,重新铺纸,这次不写分析,只列人名:
赵景行——在江南查贪案,暂时动不得
周慎——民间讲学,影响力够,但无实权
沈元朗——士族出身,与崔家有旧,可用作内线?
裴昭——兵部关系网广,可调阅旧档,但此刻在京,不便联络
一个个划掉。
他目前能用的人,只有自己,和手下这几名亲信密探。
他不能贸然上奏,证据不足,反而会被反咬一口。
他也不能公开调查,一旦惊动崔玿,对方立刻藏形匿迹。
唯一的办法,是暗中织网,一边盯住京城动静,一边加固边防漏洞。
他提起笔,在纸角写下四个字:先发制人。
不是指现在就动手扳倒崔玿。
而是要在对方出手前,先把最关键的几处防线补上。
他重新展开舆图,用红笔圈出三个点:黑石峪、盐道岔口、王记商行总栈。
这三个地方,一个是通敌路径,一个是走私通道,一个是资金枢纽。
只要掐住其中一个,就能顺藤摸瓜。
他正想着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文书回来了。
“大人,寅三号档案已入库。另外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刚才北屯三营送来快报,说昨夜发现有人在废弃烽台附近活动,留下半截火把,上面有盐渍。”
陈砚舟猛地抬头。
盐渍?
北岭一带不产盐,唯一来源是官盐道和私贩。
而能运盐上山的,只有两条路——一条是军用补给道,另一条,就是那条被封的走私小径。
他抓起舆图,手指狠狠戳在盐道岔口的位置。
来了。
崔玿的动作,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他当即下令:“通知秦五,今夜子时前必须赶到盐道岔口,埋伏于东侧林带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现身,不准交火。”
“再传令北屯守将,封锁所有通往西岭的小路,凡无通行文书者,一律扣押。”
“另外,派人去查王记商行最近三个月的进出货单,尤其是夜间入库记录。我要知道每一车东西是从哪来的,运去了哪。”
文书一一记下,飞奔而去。
帐内只剩他一人。
他站在灯下,望着那幅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舆图,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推行新政的兵部尚书。
他是猎人,也是猎物。
他必须比崔玿更狠,更准,更隐忍。
否则,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外传来轻微响动。
他抬头。
是密探回来了。
“大人,刚收到京中新线——崔府今日午时接待一名贵客,轿子无号,但从侧门抬入。据守门老仆说,那人脚上穿的是北狄皮靴,靴底刻有狼头纹。”
陈砚舟呼吸一滞。
狼头纹——北狄东部贵族标记。
他缓缓坐下,手指按在眉间那道疤上,用力压着。
疼。
可这点疼,比起接下来要面对的,不算什么。
他低声说:“继续盯。我要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走,去了哪,说了什么。”
密探点头,退下。
他拿起笔,准备再拟一道密令。
可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因为他知道,下一步,不能再等了。
他必须主动出击。
可怎么出?往哪出?用什么由头?
他需要一个突破口。
而眼下,唯一的线索,还是那个没说完的老兵,和他口中“渗水的车板”。
他忽然起身,走向偏帐。
掀帘进去时,老头还在原地坐着,布巾已经搓成了麻花。
“你刚才说,车板底下渗水?”他问。
老头点头:“是。而且不是雨水,是咸的。我舔过。”
陈砚舟瞳孔一缩。
咸水?
那不是普通货物。
那是盐卤,或者是——腌尸用的浓盐水。
他声音沉下来:“你还记得那车是什么颜色?什么标记?”
“灰色篷车,左侧轮框漆脱落,露出木头本色。车上没标,但赶车的是个独眼汉子,右脸有疤,像刀砍的。”
陈砚舟脑子里轰地一声。
独眼,右脸刀疤。
他在军屯旧档里见过这个名字——孙六,原为振武营伙长,三年前上报“逃亡”,后被列入通缉名录。
可没人见过他逃。
现在看来,他根本没逃。
他是被人换了身份,用来运东西。
运什么?
人。
他几乎可以肯定,振武营那三百多人,没死,也没遣散。
他们是被秘密转移,成了某种“货物”。
而目的地,极有可能是北狄。
用大周的兵,换北狄的银子或军械。
这已经不是通敌。
这是卖国。
他走出偏帐,站在夜风里,望着北岭方向。
那边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山那边,有人正在张网。
而他,必须赶在网收之前,把刀插进去。
他回帐,提笔写下最后一道令:
“即刻提审军屯旧档中所有标注‘逃亡’‘失踪’‘病故’的屯卒家属,重点排查近三年内有亲人失联者。凡提供有效线索者,赏银十两,安置边外屯田。”
写完,他吹熄灯。
帐内陷入黑暗。
远处,操练声渐渐弱了下去。
可他知道,真正的仗,还没开始。
他的手搭在桌沿,指尖压着那份刚写完的命令。
像压着一把出鞘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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