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带着人出了营帐。秦五跟在身后,肩上扛着个木箱,箱子边角沾着泥,像是连夜从地里刨出来的。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陈砚舟没抬手挡,只把青衫领口扣紧了些,步子稳稳地往屯区西头走。
那边是豪强王家的老宅,祠堂门前两尊石狮子蹲了上百年,昨夜被他派人贴了封条,现在还糊在门缝上,一角掀了起来,在风里一抖一抖。
“进去。”陈砚舟说。
门房想拦,秦五往前一站,那人立刻缩了脖子,闪到旁边。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,乡老、佃户、还有几个穿短打的管事,见他们进来,嗡嗡声立马小了下去。
正厅门口,王员外背着手站着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儿子王二站在侧边,手里捏着一张纸,嘴角带笑,像是等着看戏。
“陈大人,您这大清早破门而入,不太合规矩吧?”王员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故意让满院子人都听见,“咱这是良民之家,不是贼窝。”
陈砚舟没理他,径直走到厅前那张八仙桌旁,把袖中三份文书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这是振武营屯田原始册档残卷,盖的是前巡抚大印。”他指着第一份,“这是近三年军屯粮税虚报账目,每年少报三成,缺口正好补了你家新修的两条水渠。”他又点第二份,“这是两位老佃户的血书证言,指认你家家丁去年冬夜持棍逼迁,烧了他们的草屋。”
话音落,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王员外冷笑:“空口白牙也叫证据?谁知道你这些破纸从哪捡来的?”
“不是捡来的。”陈砚舟转头,“秦五。”
秦五上前一步,把木箱放在地上,“咚”一声响。他打开箱盖,从里面捧出一块石碑,重重搁在八仙桌上。碑身灰扑扑的,但正面刻字清晰——“振武营屯界,永昌三年立”。
“这是从你们后山废弃仓房墙基下挖出来的。”陈砚舟说,“位置就在你家祖坟东南三十步。你说祖产,可这块碑比你家族谱还早五年。”
王员外脸色变了。
他儿子却跳出来:“荒唐!一块破石头就想定罪?我爹和京里裴尚书都有书信往来,你一个边官,敢动我们?”
“裴尚书?”陈砚舟眉毛都没动一下,“那你更该清楚,兵部有令:凡占屯田者,不论身份,一律治罪。你家占了三百二十亩,其中一百八十亩是军耕备种地,三年颗粒无收,前线士卒却要饿着肚子操练——这笔账,你想在京里当面算,还是现在结清?”
王二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围观的人群开始低声议论。有个老头颤巍巍地说:“我就说嘛……那年他们搬家,夜里车板滴水,我还闻着一股咸味,原来是占了官地……”
王员外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,老头立刻闭嘴。
陈砚舟不紧不慢地又抽出一张纸:“你家上报的‘祖产地契’我也看了。用纸是去年才进贡的松江棉纸,印泥是鲜红色,不到两年的新料。可你说这地是十年前继承的——十年前,这种纸还没进库房,你从哪拿来伪造?”
他顿了顿,看向人群:“请原任书吏来辨认签押笔迹了吗?”
“来了。”一个穿灰袍的老头从边上走出,手里拿着放大镜,“这‘王’字末笔拖钩太软,不像老主簿的手法。而且印章边缘有重压痕迹,是拓印后描补的。”
人群哗然。
王员外额头冒出汗,强撑着说:“就算有点小错……也是底下人办事不力,我不知情……”
“不知情?”陈砚舟打断,“你家每月初七派车队去盐道岔口,每车装六百斤‘石灰’,实则运的是军屯产的麦种。你在私田种粮,卖给米行,赚的钱修了这座新祠堂。”他抬手指向屋顶飞檐,“连瓦片都是官窑烧的——这种青灰瓦,民间禁用。你是真不知,还是装傻?”
王员外腿一软,差点跪下,旁边人赶紧扶住。
陈砚舟盯着他:“你说祖产,可这地三十年前就是军屯划拨地,由振武营轮耕。你父辈借灾年兼并,一步步蚕食,如今连界碑都埋了。你以为没人记得?可纸能烧,碑能藏,百姓的眼睛,烧不掉,藏不住。”
他说完,从袖中取出一份红头公文,展开念道:
“根据《大周军屯法》第三条、第七款,凡侵占军屯土地者,即刻归还,追缴非法所得,主犯交有司查办。现责令王氏一族,于今日午时前签署退地文书,清空所占田亩,交出私设围栏与家丁名册。逾期不从,以谋逆论处。”
念完,他把公文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一跳。
“你!”王二吼起来,“你凭什么定我爹谋逆?!”
“凭这个。”陈砚舟从箱底抽出一卷布,“这是你家夜间进出货单,由你自家账房偷偷抄录。上面写明,过去三个月,共接收不明来源铜铁三千斤,全部运往西岭旧矿洞。而西岭,是禁采区。你采的不是矿,是军械原料。你占的不是地,是国家命脉。”
他盯着王员外,“你说你不知情?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所有账本都用暗语记‘石灰’‘炭块’?为什么车队专挑半夜走?为什么你家护院都配了制式长刀?”
王员外嘴唇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陈砚舟不再看他,转向人群:“今天起,所有被强占的军屯地,一律收回兵部直管。设屯田使监督,三年内免赋税。原屯户、流民皆可申请垦种,每户授田二十亩,配耕牛半头,种子由官仓预支,秋收后抵扣。”
底下有人激动地喊:“真能分田?”
“能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但要守规矩。我已下令成立屯民互保组,凡举报欺压、霸占、私征者,赏银十两,并优先安置。若有勾结豪强、破坏耕作的,一经查实,驱逐出境,永不录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