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城门口的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陈砚舟靠在车厢壁上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外面锣鼓喧天,那是某家富户嫁女,队伍排到街心,差役吹哨驱人,百姓骂骂咧咧地让道。他从袖中抽出那张奏本草稿,指尖摩挲着纸角,上面“整顿边地军屯”几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。
三天前还在北屯大营拆栅栏,现在就得站上金殿辩是非。他知道,崔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果然,刚进宫门,内侍就迎上来:“陈大人,圣上召您今日早朝列席,崔侍郎有本参您。”
“哦?”陈砚舟把纸折好塞回袖袋,“参我什么?”
“说是……擅改祖制,扰动地方,致使豪强不安、民心浮动。”内侍低声道,眼神闪了闪,“话挺重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说话,跟着进了偏殿候场。朝会还没开始,几位大臣三三两两站着闲聊,见他进来,声音立刻小了下去。有人瞥一眼便转开头,有人假装整理袍袖,眼角却一直往这边瞟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——等他慌,等他乱阵脚,等他像个被揪出错处的新人一样结巴辩解。
可他一点都不急。
早朝钟响,百官入殿。皇帝坐在高处,脸色平静,看不出倾向。崔玿站在文官前列,一身深青官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,手里握着一柄玉骨折扇,轻轻摇着,嘴角挂着若有无的笑。
“臣崔玿有本启奏。”他steppingforward,声音清亮,“近日边地传言纷起,言陈翰林于北屯擅自推行新制,废旧章、分官田、授流民以职,致使地方动荡,士绅离心。此等举措,未奉明诏,实为越权;动摇纲常,几近谋逆!请陛下明察,严惩首恶,以正视听!”
话音落,殿内一片寂静。
不少人偷偷看向陈砚舟。这罪名可不小。“越权”是轻的,“谋逆”两个字一甩出来,谁听了都得冒冷汗。
陈砚舟往前一步,拱手行礼,声音平稳:“臣陈砚舟,参见陛下。”
“讲。”皇帝开口。
“崔侍郎所言‘擅自’二字,不知从何说起?”陈砚舟不疾不徐,“臣此次赴边,持有兵部勘合、户部公文、御前朱批,三印俱全,行事皆依律令。所谓‘新制’,不过恢复《大周军屯法》第三条原旨:凡侵占军田者,即刻归还;原屯户及子孙,优先授垦。臣所做之事,非创,乃复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:“这是振武营屯田原始册档残卷,盖有前巡抚大印;这是近三年虚报粮税账目,缺口补了王家水渠;这是两位老佃户血书证言,指认去年冬夜烧屋逼迁。”
说着,又拿出一块拓片:“这是从王家后山仓房墙基下挖出的界碑拓文,‘振武营屯界,永昌三年立’,比他们家谱还早五年。纸能造假,碑能埋,百姓的眼睛藏不住。”
底下有人低声议论。
崔玿冷笑一声:“证据再多,也改不了你绕开地方衙门、私设规则的事实!你搞的那个‘屯民互保组’,是什么来头?赏银十两举报乡邻,这不是挑动民斗吗?还有,你说授田二十亩,配牛种,钱从哪来?国库拨了吗?还是你自己掏腰包?”
“都不是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资金来自追缴的非法所得。王氏三年私售军粮获利白银一万三千两,已尽数充公,用于安置与耕具采买。至于互保组,不是我设的,是百姓自己推选的。他们吃过亏,知道光靠官府压不住恶人,得互相盯着。这不是挑斗,是让他们长牙。”
“荒唐!”崔玿声音陡然拔高,“寒门贱民,识字尚且勉强,谈何自治?你这是放虎归山!今日给他们二十亩地,明日就要分祠堂香火,后日是不是连族长都得由他们选?纲常何在?尊卑何存?”
“尊卑当然要存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但得先有饭吃,有地种,有命活。崔侍郎出身宰相府,大概没见过饿极了的人什么样。我在北屯亲眼见过,一个汉子为了半袋霉米,跪着啃人家门槛上的木屑。你说他是贱,可他儿子才六岁,躺在草堆里咳血。这种‘贱民’,不给他活路,他就只能去抢、去偷、去死。你怕他们造反,可真正逼他们反的,是你嘴里的‘秩序’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都变了脸色。
崔玿脸色铁青,扇子“啪”地合上:“你这是污蔑!我何时说过不管百姓死活?我只是说,改革须循序渐进,不可操之过急,更不能以乱治乱!你那一套,表面为民,实则煽动,迟早酿成大祸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陈砚舟反问,“再等三十年?等那些被赶出家园的人全死绝了,等军屯彻底烂透了,再来说‘该管了’?我告诉你,我已经等不了了。前线士卒饿着肚子操练的时候,我没等;百姓被烧了房子没人管的时候,我没等;王家半夜运麦种卖黑粮的时候,我也不能等。现在政策落地了,田退回来了,米价降了,士兵训练成绩提了两成——这就是结果。你要我因为几句‘可能乱’‘或许不好’就把这些全推翻?那你告诉我,什么叫‘好’?是所有人都闭嘴,你就安心了,才算好?”
殿内一时鸦雀无声。
皇帝微微坐直了些。
陈砚舟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。无非是怕寒门掌权,士族失势。可我要说一句,军功制也好,屯田归民也好,目的从来不是打倒谁,而是让该打仗的人吃饱饭,该种地的人有地种。我不在乎谁姓崔谁姓王,我只在乎这块地能不能打出粮食,这支兵能不能守住边关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三份奏报副本,交给殿前内侍呈上:“这是振武营本月校阅记录,操练合格率提升二十二个百分点;这是邻近三县米价对比表,较上月回落一成五;这是屯户登记册,九成以上已完成签约,今日已有三百余户入住新垦区。数据不会骗人。若新政真如崔侍郎所说‘扰乱秩序’,那为何百姓争着抢着去种地?为何米价不涨反跌?为何士兵训练更卖力?”
皇帝接过奏报,一页页翻看,眉头渐渐松开。
崔玿咬牙:“这些不过是暂时现象!你用赏银收买人心,当然一时热闹。可等钱花完了呢?牛死了呢?种子断了呢?到时候谁来兜底?你吗?”
“不用我兜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制度兜。每户签的是正式契约,受《农政律》保护;耕牛由官仓统一调配,死亡可换新;种子预支,秋后抵扣,不额外加赋。这不是施舍,是生产安排。你总说‘乱’,可真正的乱源是什么?是豪强占着三百亩军田不让种,前线兵卒吃不饱饭;是账本造假,百姓交了粮却拿不到凭证;是有人犯了法,换个名字照样当老爷。这才是乱!我的新制,是在止乱,不是添乱。”
这时,一位年长官员终于开口:“陈翰林,你说得有理。但我仍有一问——若今后各地效仿,纷纷分田授民,地方官府威信何在?上下之别,岂不模糊?”
“老大人说得对。”陈砚舟拱手,“上下之别不该模糊,但也不能僵死。官府的威信,不该建立在压制百姓之上,而应建立在办事公正之上。过去三十年,军田被占,百姓告状无门,官府在哪?现在我们把地还回去,把账理清楚,百姓自然信你。威信不是别人给的,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那人默然片刻,缓缓点头。
又有官员问:“你说流民原是屯户子孙,可三十年过去了,户籍早乱,如何确认身份?若有人冒领,又当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