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审查流程已在推行。”陈砚舟答,“第一,查原籍宗卷;第二,邻里互证;第三,本人陈述服役经历或耕作记忆,由老兵辨识。三重核实,漏网极难。且每户授田后需立契备案,五年内不得转卖,防止投机。若有虚假,一经查实,取消资格,并罚劳役一月。”
“若有人不服裁定?”
“可向上一级屯田使申诉,七日内必须答复。再不服,可赴兵部稽核司复议。整个过程公开,接受监督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语气沉稳,条理分明。
殿中气氛明显变了。
原本站在崔玿一边的几位官员,此刻都不再言语。他们不是傻子,听得出来,陈砚舟不是空谈理想,他是真的把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,连后续问题都备好了答案。
崔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终于忍不住道:“你说得好听!可你有没有想过,一旦开了这个口子,人人都想分田,个个都要自保组,地方还怎么管?朝廷颜面何存?”
“颜面不是靠压出来的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是你做事让人服。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,身边多少布衣将领?那时候也没见谁说‘寒门掌兵’坏了规矩。现在边患未平,北狄蠢蠢欲动,我们却在争论‘能不能给百姓二十亩地’?崔侍郎,你心疼的是秩序,我心疼的是边关。你怕的是人变,我怕的是地荒、兵弱、粮尽。咱们俩怕的东西不一样,所以走的路也不一样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略沉:“我可以告诉你,这一趟我去北屯,看到的不只是烧毁的草屋和伪造的地契,我还看到一群孩子,在田埂上跑,手里举着刚发的种子袋,笑得像过年。那种笑声,你在京城听不到。你每天走的都是石板路,踩不到泥。可那片土地,它本来就不该是干的,它应该是湿的,是能长出东西的。你要是觉得这笑声吵了你的清梦,那我只能说——对不起,这世道,轮不到你一个人睡安稳觉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下,殿内静了几息。
随即,几位中立官员交换眼神,有人轻轻颔首。
皇帝合上奏报,看了崔玿一眼:“崔卿,你还有何话说?”
崔玿握着扇子的手微微发抖,强行镇定道:“臣……只是担忧后果。既然陈翰林已有安排,那便……暂观其效吧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点头,“此事暂按陈卿所奏施行。各地军屯整顿,依例推进。兵部拟文下发,各州府配合执行。”
“遵旨。”陈砚舟躬身。
退朝铃响,百官依次退出。
崔玿走在前面,背影僵硬。路过一根廊柱时,手一滑,那柄玉骨折扇“咔”地断成两截,他自己都没察觉,仍紧紧攥着半截扇骨往外走。
陈砚舟没看他,径直走向兵部值房。
路上遇到几个同僚,有人拍他肩膀:“厉害啊,今天这仗打得漂亮。”
“可不是嘛,数据甩脸上,谁都反驳不了。”
“我就说,你这人看着温和,嘴皮子利索着呢。”
他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。
进了值房,关上门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桌上堆着一堆旧档,最上面那份标题是《武举旧例考》,边角卷了边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。
他坐下,拎起茶壶倒水,发现是凉的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桌角那份奏本草稿上。他伸手抚平,又看了一遍标题:《关于整顿边地军屯及推行屯垦互保制事》。
然后翻开空白纸,提笔写下新的题目:《议扩武举取士范围并增实战策论科事》。
笔尖顿了顿,继续写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文书官来送今日抄录的朝议纪要。
他头也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放桌上就行。”
文书放下簿册,悄悄退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内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。
沙、沙、沙。
像春雨落在刚翻过的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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