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半息，墨迹洇开一小团。窗外日头已经偏西，兵部值房里那股子旧纸和松烟墨混着的味儿还压着鼻尖，桌上那份《议扩武举取士范围并增实战策论科事》的草稿翻到了第三页，边角被手指磨得发毛。
他放下笔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——还是凉的，跟一个时辰前一样。
早朝上的事儿已经传开了。北屯军屯整顿落地，豪强低头退地，百姓抢着签契，米价回落，士兵操练成绩提了一截。这些数据甩上去，连崔玿都只能咬牙憋着，最后那柄玉骨折扇断成两截，人还不自知地攥着走。这事在官场里算是炸了个响雷，有人服气，有人忌惮，更多人是等着看下一步。
他知道，不能停。
军屯稳了，兵源这块就得跟上。寒门子弟不是没本事，是没路走。过去武举三年一考，名额卡得死，京畿几个大校场加起来也就容三百来人进场比试，地方上更惨，有些州府连个正经箭道都没有，考官多是些退役老将，有的连马都骑不利索了，还有的纯粹是靠关系塞进来混资历的。这样选出来的人，能打什么仗？
他昨夜就在想这事。今早刚进值房，连水都没喝一口，直接铺纸动笔。写到一半，叫文书去把赵景行和周慎请过来，说有要事商议。
不到一炷香工夫，两人就到了。
赵景行进门时还掸了掸袍角的灰，显然是从户曹那边急赶过来的。他年纪不大，但眉心常年皱着，像是总在算账。见了陈砚舟，也没客套，直接问：“听说你要推武举扩招？”
“嗯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不止扩招，还要改考法，加实战策问。”
周慎站在旁边，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。他是寒门出身，爹是佃户，娘早亡，全靠自己啃书考出来的功名。听闻此言，立马往前一步：“这可是正事！多少乡下娃练了一身本事，连报名资格都没有，就因为没银子打点、没人引荐。现在门终于开了，必须赶紧推开！”
赵景行却皱眉：“开是该开，可你打算怎么开？我刚看了你们报上来的场地清单——京师这边，禁军旧校场还能凑合用，但教官呢？现成的够吗？地方上报的师资名单我都翻过，十个中有五个是挂名吃空饷的，真正懂实战的少得可怜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，从案上抽出一份册子递过去。是北屯试点那次武考的记录。
“三百人参考，百人合格。”他指着其中一页，“这百人里，七成来自农户、猎户、戍卒之家。有个叫李石头的，爹是边军阵亡老兵，娘给人浆洗度日，他自己在山里长大，箭术精准，策问答得也实在，最后一关‘临阵布防’模拟题，他用三队轻骑绕后扰敌，逼得对手主将提前撤旗认输。这种人，你说他没资格当兵？”
赵景行接过册子翻了几页，眉头没松：“可那是三百人，你现在要扩到三千、五千甚至上万，规模不一样。考场设在哪？谁来监考？万一有人舞弊、冒名顶替怎么办？教官培训跟不上，教学质量参差，最后选出一堆花架子，反而坏了武举名声。”
“那就分步来。”陈砚舟道，“先在京师设临时演武场，我已派人去查禁军废弃校场的情况，马场、靶道、营房都还有基础，稍加修整就能用。教官方面，调一批刚从边关回来的老兵，他们打过仗，知道什么才是真本事。至于地方，发文下去，征集民间武艺传人，只要确有实学，通过考核，一律给廪膳补贴，鼓励他们执教。”
周慎听得直点头：“这就对了！宁可慢一点，也不能让机会又被人掐死在门槛外。我老家那边，十几岁的少年跟着猎户练射箭、学刀法，一身本事无处施展，只能去当护院、镖师，甚至给人抬轿子。这不是浪费是什么？”
赵景行叹了口气：“我不是不想办，我是怕办砸。你这次军屯改革赢了，风头正劲，要是武举这边出岔子，被人拿住把柄，说你‘操切行事、用人不当’，连累整个新政都被质疑，那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陈砚舟站起身，在桌前来回走了三圈。这是他惯常的动作，遇到大事必如此，边走边低声念一句：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，会如何？”
但他这次没念完。
他停下脚步，看向墙上挂着的那份《大周军制沿革图》，目光落在“永昌初年裁冗兵、废世袭”那一栏。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，面对一堆反对声，有人说“祖制不可违”，有人说“士卒哗变怎么办”，可最后呢？裁掉的都是吃空饷的老油条，补进去的是肯拼肯干的年轻人，战斗力反倒提了一截。
他转身回到案前，翻开另一份卷宗——是北屯军屯改革初期的档案。那时候也是“无地、无人、无钱”。地是豪强占着，人是流民逃散，钱是国库不批。怎么办？追缴赃款充作安置费，动员百姓互保组自管自，借《军屯法》原条文背书，一步步硬推出来。
“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办法。”他声音不高，但很稳，“是怕。怕做错，怕担责，怕被人攻讦。可你想过没有，那些等在门外的人，他们怕的不是慢，是门突然关上。”
他抬头看着赵景行：“你担心声誉受损，我懂。可你要知道，对那些寒门少年来说，这场考试不是荣誉之争，是活路之争。他们练十年功夫，就为了这一天。如果我们因为‘怕出事’就把门关小一点，等于告诉他们：你再努力也没用，因为你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。”
赵景行张了张嘴，没反驳。
周慎低声道：“我当年差点就没考成。家里供不起笔墨纸砚，靠村塾先生接济才读完书。要是那时候没人拉一把，我现在可能还在地里锄草。所以我知道，一点点机会，都能救命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，重新坐下，提笔在奏稿上继续写。
他先把标题改了，改成《议扩武举取士并增实战策问以广寒门出路事》。
然后一条条往下列：
一、征用京郊废弃马场改建考棚，由工部牵头，限二十日内勘定可用场地三处，分别设初试、复试、殿试分区；
二、设立“武师荐举制”，凡退役将士中有实战经验者，经兵部稽核司审核，可聘为教官，月俸十石，另加战例讲授津贴；
三、增列“实战策问”科目，题型随机抽取，内容涵盖地形布防、粮道调度、敌情研判、临阵应变等，杜绝死记硬背；
四、推行“三级审查制”，考生报名须提供籍贯证明、邻里担保、服役或习武经历陈述，由州县初审、兵部复核、御前抽验；
五、建立“冒名顶替连坐法”，一经查实，不仅取消资格，荐保之人亦须罚俸一年，所在州县长官记过一次。
写到这里，他顿了顿，又添了一句：“武举非选戏子，而在得真才。宁可慢，不可废。”
赵景行看完，沉默片刻，终于点头：“行吧。你说得没错，不能因为怕摔跤就不让人走路。我可以去户曹跑一趟，看看能不能挤出些营建银子，至少先把校场围栏和箭道修起来。”
周慎咧嘴笑了：“我就知道你能想通。只要你肯推，我们这些人一定跟上。我回头就拟个民间武师名录，把各地有名的拳师、箭手、退伍把总都列进去，一个不漏。”
陈砚舟把写好的稿子吹了吹墨，放进竹夹里：“今天先这样。明日我会上呈这份奏本，争取尽快批复。你们回去也各自准备，赵兄盯紧经费和场地，周兄负责师资和考生渠道，咱们分头推进。”
两人应下，起身告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