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景行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我会尽力,但也得提醒你——这事一旦铺开,盯着的人不会少。崔家那边肯定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坐在灯下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但他们越反对,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路。”
门关上了。
屋内只剩他一人。
他重新打开那份奏稿,从头看了一遍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没有一句虚话。他知道这份奏本能通过,皇帝最近对边防越来越重视,北狄虽未动兵,但边境摩擦不断,朝廷急需可用之才。而他提出的这套方案,既不耗国库巨资,又能快速选拔实战人才,政治上还占着“扶助寒门、打破垄断”的高地,没人能轻易否决。
但他也知道,真正的难处不在朝堂辩论,而在执行。
三千人进场考试,意味着要搭三百顶帐篷,设二十个靶场,配五百名监考、医护、巡场人员。光是饮水供应,每天就得消耗上千担井水。教官培训要三个月起步,教材还没编好,连“实战策问”的题库都得现出。
这些事,一件件都得人去做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感觉后脑勺一阵发胀。连着几天没睡踏实,白天应付朝会,晚上写奏本、看资料,身体早就透支了。可他不能停。
他又想起那个叫李石头的少年。北屯校场上,那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跪接榜单时手都在抖。他走上前去,亲手把他扶起来,说了一句:“好好练,将来守边关,靠你们。”
当时那孩子红着眼睛点头,一句话没说,但眼神里的光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那种光,不该被熄灭。
他重新提笔,在稿纸背面写下几个字:“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。”
然后吹灭蜡烛,只留一盏小油灯。
沙、沙、沙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他继续修改细节,把“三级审查制”的流程画成一张表,标出每个环节的责任部门和时限。又在“师资补贴”那条后面加注:优先录用边关退役士卒,其战功可折算为教学资历。
外面传来打更声,已经是三更天。
他终于停下笔,把所有材料整理好,用绳子捆成一摞,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,明天一早上呈。
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,发现左肩僵得厉害。他顺手按了按,指尖碰到左眉那道浅疤——纵火案留下的,疼的时候会微微跳。
窗外月光斜照进来,落在那叠奏本上,纸边泛着淡青色的光。
他盯着看了几秒,转身走到柜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旧册子,封皮写着《武举旧例考》。翻到中间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这些年收集的各地武馆、民间拳社、退伍将领的信息,有些名字已经划掉了,是死了的,有些旁边打了星号,是可靠可用的。
他用朱笔在几个名字下重重画了线。
然后合上书,放回抽屉。
刚锁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他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放桌上就行。”
文书官推门进来,把今日抄录的朝议纪要轻轻放在案上,看了眼那叠奏本,悄悄退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陈砚舟坐回椅子,端起茶盏,发现水已经彻底凉透。
他没换,一口喝了下去。
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脑子清醒了些。
他翻开空白纸,准备把刚才想到的几个补充条款记下来。
笔尖刚落,门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比刚才快得多。
“大人!”是兵部当值的参军,“边关急报!北岭哨所八百里加急,密信已送机要房,守将请您立刻过去!”
陈砚舟握笔的手一顿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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