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晃了三下,笔尖在纸上顿住。
陈砚舟抬起头,手指还搭在墨锭边沿。刚才那一下不是风,是脚步声——急促、沉重、带着铁甲片碰撞的闷响,从走廊尽头一路砸到门口。
“大人!”参军的声音劈开寂静,“北岭八百里加急!密信已送机要房,守将请您立刻过去!”
他没动,只把笔搁进笔洗里,轻轻一荡,墨色散开像块淤血。
刚想喘口气,北岭就烧起来了。
这念头一闪而过,他站起身,青衫下摆扫过案角那份《议扩武举取士并增实战策问以广寒门出路事》的奏稿。纸页边缘已被手指磨得起毛,昨夜写到后半夜,连茶都忘了换。现在它安静地躺在那儿,像是突然成了上辈子的事。
他走出值房时,天还没亮透,外头灰蒙蒙的,兵部大院里的石板路吸饱了夜露,踩上去有点滑。两名亲兵迎上来要搀扶,被他抬手挡住。秦五已经在拐角等着了,左腿微跛,披着旧皮甲,腰间那张硬弓没卸。
“密探到了?”陈砚舟问。
“到了,刚交出信筒就软了下去,累脱了。”秦五声音低,“现在在偏厅灌姜汤。”
陈砚舟点头,加快脚步。机要房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见他来了立刻拉开门闩。屋内烛火通明,墙上挂着《北境舆图》,桌上摊着一堆未拆封的军报。主位坐着兵部当值郎中,正盯着手里那支铜管发愣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郎中起身行礼,手有点抖,“这是……带血印的加急令。”
陈砚舟接过铜管,拧开盖子,抽出里面的油布卷。展开一看,字迹潦草,纸角有暗褐色污渍,确实是血。内容很短:
北狄三部集结于黑河口,日均巡骑逾五十,哨所夜闻鼓号不绝。粮草车每日往东运,数量翻倍。恐非寻常狩猎。守将赵岩,血书为证。
下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。
他盯着那行“恐非寻常狩猎”看了三息,脑中瞬间滚过几件事:前月崔玿在朝会上压下边防拨款,理由是“岁无战事,不宜劳民”;半月前北岭申请修缮烽燧的折子被驳回,说是“工程虚浮,证据不足”;还有前两天户部转来的账目,显示北线军粮调度异常,部分屯仓上报损耗率达四成。
这些事当时看着是琐碎政务,现在串起来,味道不对了。
他把油布卷放下,抬头问:“其他哨所可有联动通报?”
“暂无。”郎中摇头,“只有北岭这一处急报,其余边境据点皆称‘平静如常’。”
“那就更不对劲。”秦五突然开口,站在门边没往前走,“我在北岭戍过八年,那边地形我熟。黑河口是个死地,北狄人除非脑子坏了,否则不会拿那儿当狩猎场——水冷土薄,野物少,骑兵展不开。他们去那儿集结,只有一个可能:藏兵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陈砚舟走到舆图前,指尖顺着北岭防线往东划,停在黑河口位置。这个地方确实怪。往北是沼泽带,马匹难行;往南是断崖,只有两条小道能通;西边连着我方哨卡群,东面倒是开阔,但紧挨着就是北狄王帐旧址——早废了,风吹沙埋,连个帐篷影子都没有。
可要是真想动手,为什么不从东面平原推进?非要挤在这鬼地方?
除非……他们在等什么。
或者,有人在给他们递消息。
他脑子里蹦出崔玿那张笑不达眼的脸。那人执玉扇,说话慢条斯理,每次朝会都爱说“祖制不可违”“边事宜稳不宜躁”。可越是这种人,越有可能在外头养刀。
他收回手,转身下令:“立刻召集当值将领和边情参议官,半个时辰内到机要房议事。另派快马去北岭,传我手令:加强夜间巡逻,所有烽燧保持灯火,发现越境踪迹立即举火示警,不必等批复。”
“是!”郎中应声就要往外跑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又叫住他,“通知工部值守员外郎,我要调用北境三年内的天气记录、河道流量图、驿道维修档——现在就要,别跟我说‘明日呈阅’那一套。”
郎中抹了把汗,点头跑了。
秦五这时走近几步,低声说:“您怀疑这事跟朝里有关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陈砚舟盯着地图,“是肯定。北狄若真要打,不会选黑河口这种地方扎营。他们要么绕后偷袭,要么正面强推,哪有把自己堵死路里的道理?除非他们知道我们不会动,甚至……希望我们晚点动。”
他说完,自己都觉得脊背发凉。
这不是打仗,是钓鱼。
而鱼饵,可能是整个北线防线。
不到半炷香工夫,六名将领陆续赶到。有穿便服的,有披铠甲的,脸上都带着被打扰睡意的烦躁。其中一人刚进门就抱怨:“这么早叫大家来,就为了一封孤证军报?北狄人每年这时候都要出来遛马,吵几句鼓号算什么大事?”
“我也想去睡觉。”陈砚舟没看他,只把油布卷递给参议官,“但这封信上有血印,而且来自我们唯一能确认还在运作的前沿哨所。你们可以不信威胁,但我不能拿边关百姓当赌注。”
参议官看完,脸色变了。
其他人传阅之后,议论声渐渐压下来。
“问题是,现在没证据表明他们会打。”一名老将摸着胡须,“没越境,没劫村,没射箭挑衅。就这么调兵备战,万一是个误会,朝廷怪罪下来谁担着?”
“对啊,上次西境误报敌情,调动五千人马,结果只是牧民迁徙,最后兵部被户部追着要赔粮草钱。”
“而且咱们兵力也不宽裕。南边裁冗兵才刚起步,北线又要增防,银子从哪出?”
七嘴八舌中,秦五一直没说话。直到众人稍静,他才往前半步,声音不高,但够沉:
“各位将军,我在北岭待过八年,认得那片土地上的每一座山丘、每一条沟坎。那地方冬天刮的风能削人脸,夏天蚊虫多得能咬死牛。北狄人要是真为了打猎去黑河口,那他们不是蠢,就是疯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他们既不蠢也不疯。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。我建议,即刻加固四座前沿堡寨,每寨留三百战兵,配足箭矢、滚木、火油。同时派快马传令下游三营戒备,封锁所有通往内地的小道。另外,重设十里一哨,昼夜轮巡,一旦发现敌踪,立刻点燃连环烽火。”
说完,他退回去,站回原位。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一名副将点头:“老秦说得有理。宁可备而不战,不能战而无备。我赞成加固堡寨。”
“我也同意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?先固防,再观察?”
眼看多数人都倾向防守,陈砚舟终于开口:“不行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被动筑墙,只会让我们越来越慢。”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黑河口西侧二十里处,“看这里,有一片干草滩,去年秋旱烧过一次,今年长势茂盛。据报,北狄最近在那里囤积粮草车——他们不怕我们看见,说明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