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，他把册子交给身后郎官：“把名单贴出去。凡愿配合者，明日可来领安顿文书。闹事者，一律延后处理，补偿减半。”
人群嗡地一声炸开。
“凭什么减半？！”有人喊。
“我们也是为国卖命的！”另一个老兵挥着腰牌。
陈砚舟没再解释，转身往衙门里走。
刚踏进门槛，身后传来一声怒吼：“陈砚舟！你别以为穿上这身官服就不是人了！你也曾是个穷书生！你爹死得早，你娘病着，你连学都上不起！你现在爬上去，就忘了底下的人怎么活？！”
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回头，也没停，继续往里走。
回到值房，他脱下外袍，搭在椅背上。肩颈那块僵肉还在疼，他伸手按了按，指尖碰到眉上的疤，又是一阵钝痛。
文书官进来，低声问：“大人，安置司的人选……”
“拟三个名字，下午给我。”他坐回案前，抽出一张空白纸，提笔写下几个字：《裁冗兵疏》。
刚写完标题，外头又传来脚步声。
“大人！”参军探头进来，“那些老兵还没散，说要等个准信。有几个嚷着要去御史台告状。”
陈砚舟点头：“让他们去。告状是他们的权利。”
“可……万一真闹大了？”
“闹不大。”他低头磨墨，“他们不是真想反，是怕没了依靠。只要我们把路铺出来，没人愿意在街上耗着。”
他说完，开始写疏文。
“兵不在多，在精；费不在省，在效。今之弊，在于兵额虚浮，实员不足，而饷银日耗……”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，每落一字，都在心里过一遍。
写到一半，郎官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堆奏折。
“大人，这是今早各部送来的弹劾文书。”他放下，“说是您‘擅权专断，激化军民对立’，要求暂缓裁军。”
陈砚舟没抬头：“放那儿。”
“可……要不要回？”
“不回。”他继续写，“把这些都归档，标上‘待议’。另外，把第一批裁撤名单和安置细则，今天必须发出去。印五十份，兵部、户部、工部、吏部各送一份，抄报内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停下笔，“通知各营主将，从明日起，每日上报实到兵员人数，缺一人，查一层。若有虚报，主官同罪。”
郎官应声退下。
屋里重归安静。
他揉了揉手腕，继续写下去：“……故臣请旨，推行‘精兵简政’，汰除冗员，安置老卒，以固国本。非为苛待将士，实为救军于疲敝，救国于危殆。”
最后一句写完，他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闭眼。
外头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案角那叠文件上，纸边泛着微光。
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罢休。
但他也知道，这一刀，必须砍下去。
否则前线将士吃什么？靠那些被贪官吃掉的粮饷吗？
靠老兵们在赌坊里赢来的铜板吗？
他睁开眼，拿起那份疏文，仔细看了一遍，确认无误后，放入竹夹。
然后起身，走到柜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本旧册子，封皮写着《兵员实录》。翻到中间一页，上面记着他这些年查出的空饷名单，有些名字打了红圈，是重点核查对象。
他用朱笔在几个新发现的名字上重重画了线。
合上书，放回抽屉。
刚锁好，门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他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文书官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安置细则，轻轻放在案上，看了眼那叠弹劾奏折，悄悄退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陈砚舟坐回椅子，端起茶盏，发现水已经彻底凉透。
他没换，一口喝了下去。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脑子清醒了些。
他翻开空白纸，准备把刚才想到的几个补充条款记下来。
笔尖刚落，门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，比刚才快得多。
“大人！”是兵部当值的参军，“边关急报！北岭哨所再次传来密信，内容加密，需您亲自解码！”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