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轮裁冗兵的纷争还未完全平息,陈砚舟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新的军务中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陈砚舟放下手中的密信竹筒,指节在眉上那道旧疤轻轻一按。刚解完三重暗码,脑仁还沉着,外头天光已经照到窗棂下半截。他没起身,只把桌角那份《裁冗兵疏》往里推了推,空出位置摊开一张新纸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是兵部当值郎官。
“大人,议功堂已备好,边军将领和士兵代表都到了,等您主持。”
陈砚舟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,青衫下摆带翻了墨碟,也没管。他从架上取下那支用了多年的紫毫笔,插进袖中,转身出门。
议功堂在兵部西侧,原是堆放战报的旧库房,前些年腾出来专办军功评审。如今墙上挂着大幅舆图,底下摆了两排长桌,一边坐着七八个穿甲戴胄的将领,另一边是五个粗布短打的士兵代表。见他进来,众人起立行礼,动作整齐,但气氛有些闷。
他走到主位坐下,开门见山:“今天召集诸位,就为一件事——现行军功制,到底能不能让该记功的人记上,该得赏的拿到。你们有话直说,别绕弯子。”
北境副将李崇先开口,嗓门粗:“尚书大人,咱们前线打仗,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,报上去三个月没回音。等文书下来,人早调防了,奖银也发不到位。上个月黑岭坡一仗,斩首十七级,阵亡三人,结果核功时说‘证据不足’,只认了五级。那可是拿命换的!”
旁边一个西陲参将接话:“还有啊,现在记功全靠营中文书写报,可那些人多是世家子弟,跟某些军官沾亲带故。我们这边冲锋陷阵的弟兄,反不如后方运粮的得了‘协战功’,这算什么道理?”
话音未落,坐在末位的一个老兵猛地站起来,手拍桌子:“就是!我叫张石头,北营第三哨的老卒。去年冬袭狄营,我亲手砍翻两个,同伍三个兄弟作证,可文书报上去,说我‘无佐证’,功劳记给了队正!人家刀都没出鞘!”
另一名士兵代表也红了眼:“我们不怕死,怕的是死了没人认!前哨赵老六,埋伏三天冻掉两根手指,抓了个敌探,结果因为‘未当场格杀’,只评了个‘勤勉’,赏三百文!够买双靴子吗?”
将领那边有人皱眉:“你们懂什么?军功申报要层层核实,少一道程序都不合规。战场上乱得很,谁说得清真假?要是人人都说杀了几个,回头对不上数,朝廷拿什么发赏?”
张石头瞪过去:“那你倒是让咱们亲眼看着文书怎么写的!让我们也签个字,画个押!现在呢?功劳本子在你桌上,你说有就有,说没就没,我们连看一眼都不行!”
两边吵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。
陈砚舟一直没说话,只低头翻着各营送来的战功卷宗。他抽出一份,指着其中一条:“北营,三月十二日,夜袭敌帐,斩获五人。申报人:队正王彪。佐证:两名同伍士兵画押,另附敌首耳记三枚、缴获腰牌两块。审批结果:核准三级功,赏银十两。”
他抬头:“这个王彪,是你吧?”看向一名中年将领。
那人点头:“是我营下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同一日,同伍士兵陈二狗的申报被驳回?理由是‘无主官签字’?”
王彪脸色一变:“这……当时战事紧急,文书漏签了,后来补也不认。”
“所以问题就在这。”陈砚舟合上卷宗,“不是没人拼命,是制度让人拼命没用。不是不想公平,是流程卡在中间那一层。”
堂上安静下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舆图前,指着北境几处标注红点的地方:“这些地方每个月都有小规模冲突,伤亡不断,可上报的功绩越来越少。不是仗打得少了,是人寒心了。一个士兵拼死杀敌,回来发现功劳被压、被改、被吞,下次他还往前冲吗?”
没人答话。
“我知道你们难。”他转向将领们,“核实难,记录难,怕虚报,怕担责。可正因为难,才更要改。现在这套办法,靠的是人盯人,靠的是上级信不信你,这不是制度,是人情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笔写下三条:
一、推行“双录制”:凡战功申报,须由主官与副尉联合签署,并附至少两名同伍士兵画押作证,缺一不可;
二、设立“三日公示期”:所有拟授功名单必须张贴于营门七日,允许实名异议,异议成立则重新核查;
三、成立“功审巡查组”:由兵部直派文官轮巡各营,每季抽查不低于三成战报,现场比对伤痕、武器、敌情记录,杜绝虚假。
写完,他把纸推到桌前:“这三条,不为加麻烦,为堵漏洞。双录制防一手遮天,公示期让大伙儿眼睛都盯着,巡查组断了层层包庇的路。你们觉得如何?”
将领们面面相觑。
李崇皱眉:“公示可以,可要是人人都来闹,营里还怎么带兵?”
“那就让他闹。”陈砚舟语气平静,“闹得出真相反,是好事;闹不出,说明原本就公道。兵部巡查组会查每一桩异议,属实者追责,诬告者反惩。不偏不倚。”
张石头忽然开口:“大人,那……我们这些大头兵,能自己去兵部告状吗?”
“能。”陈砚舟看他,“只要你有证据,有同伍作保,可以直接递状到兵部功审司。不许拦,不许压,违者以欺军论处。”
堂内静了几息。
另一个士兵代表低声问:“那……以前被压下的功劳,还能翻案吗?”
“能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从今日起,设‘旧功复核窗口’,凡三年内未得合理评定者,可提交原始佐证材料,由巡查组重审。确有冤屈者,补功补赏,追责经手人。”
将领那边有人叹气:“这样一来,文书工作得翻倍,基层怕是吃不消。”
“那就加人。”陈砚舟道,“各营可从退役老兵中选识字、有战功者充任‘功记吏’,兵部统一培训,俸禄由专项拨款支出。不占原有编制,专干这一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