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：“咱们不是为了省事而定规矩，是为了让流血的人不吃亏。你们在前线拼，朝廷不能让你们既拼命又憋屈。”
李崇沉默片刻，终于点头：“若真能落实，我北营第一个试。”
张石头咧嘴笑了，眼角有点湿：“只要能看见名字贴在营门口，让我娘知道我儿子没白干，我就……我就值了。”
会议散后，将领们陆续离开，士兵代表被安排去驿馆暂住。陈砚舟没回值房，直接去了议功堂侧间，那里堆着几十份各地送来的功册底稿。他挑出北境、西陲、南防三地的各十份，逐页对照，发现近三成存在“主官独签”“无证人画押”“伤情记录与战报不符”等问题。
他让文书官取来印泥和朱笔，在问题条目上一一标红，又命人起草《军功考成章程》草案。
值房里灯又亮了起来。
文书官站在案边，犹豫道：“大人，新规这么严，五军都督府那边……怕是要闹。”
“让他们闹。”陈砚舟低头写字，“闹得越大，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。”
参军低声插话：“要不……先在两营试点？看看反应？”
“不行。”他笔没停，“制度一出，就得全国一体。试点久了，就成了搪塞的借口。今天试这个营，明天试那个镇，十年都推不动。既然要改，就一步到底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段，吹干墨迹，念了一遍开篇：
“军功者，国之大信也。不信于卒，则万人离心；不公于阵，则百战皆空。今查各地报功，积弊甚重：或凭私谊而滥授，或因疏怠而遗漏，或由权压而隐没。致使勇者寒心，懦者侥幸，此非所以励士气、固边防之道也。”
念完，他放下纸，对文书官说：“印二十份，明早分送五军都督府、各边镇节度使、兵科给事中。十日内必须回文，同意也好，反对也罢，都要写清楚。不回的，视为默认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拟一份榜文，明日张贴兵部门前：即日起，开设‘旧功复核’通道，凡近三年内战功未得公正评定者，持佐证材料可至功审司申述。受理时间：每日辰时至酉时，不收分文。”
文书官应下，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他一人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右肩那块老伤又开始发紧，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慢慢拧。他没去揉，只低头看着案上那叠功册，最上面一份写着“北营第三哨，张石头，三月夜袭战”。
他抽出笔，在旁边空白处记下一行小字：“建议将‘同伍画押’纳入标准流程，需明确画押格式及存档方式——避免日后争议。”
写完，他合上册子，端起茶盏。
茶早就凉了，浮着一层薄灰。
他吹了吹，喝了一大口。
外头天光微亮，晨雾还没散。兵部门前的石板路上，扫地的差役已经开始干活，竹帚划过地面，沙沙作响。
他知道这些新规一出，必有人跳脚。
那些靠关系捞功的、靠压人立威的、靠虚报名额吃空饷的，都不会甘心。
但他更知道，如果不改，前线将士凭什么卖命？
凭一句“忠君报国”的空话？
还是凭那些躺在库房里发霉的奖状？
他重新铺开一张纸，准备把刚才想到的补充条款写下来。
笔尖刚落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稳而轻，是文书官回来了。
“大人，草案印好了，这是第一份。”
陈砚舟接过，翻开看了看，确认无误，放入竹夹。
然后起身，走到柜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本旧册子，封皮写着《兵员实录》。翻到中间一页，上面记着他这些年查出的空饷名单，有些名字打了红圈，是重点核查对象。
他用朱笔在几个新发现的名字上重重画了线。
合上书，放回抽屉。
刚锁好，门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大人！”是兵部当值的参军，“边关急报！北岭哨所再次传来密信，内容加密，需您亲自解码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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