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,陈砚舟抬手,用手指在眉上那道旧疤处缓缓按压。他刚把北岭密信的第三重暗码解完,纸上的字迹还没干透,脑仁像被铁箍勒着发胀。窗外天光已经照到窗棂下半截,灰蒙蒙的,像是谁拿脏抹布擦过的铜镜。
参军站在门外,声音不高:“大人,边关急报!北岭哨所再次传来密信,内容加密,需您亲自解码!”
这话听着耳熟——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还为同样的事从议功堂赶回来。可这回不是边情,而是另一份情报,由一个穿灰袍、脸上有道刀疤的密探亲手递进来的。
“属下查得,崔尚书之子崔玿,近三日五次密会旧营裁撤军官。”密探说话时几乎不动嘴唇,“又通过私账向七处冗兵聚居地输送钱粮,每笔数额不大,但流向明确,全是安置点外围的酒肆、赌坊和民房。”
他递上一份供单副本,纸是皱的,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平。
陈砚舟没接,只盯着那行名字看了两息。崔玿……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像块烧红的铁掉进冷水里,“滋”地冒起一股黑烟。
他记得这人。当年科场同试,崔玿是状元,他是榜眼。殿试对答时皇帝还曾夸过他俩“少年英才”。后来朝中议事,也常打照面。虽立场不同,但从无撕破脸。
可现在,对方居然把手伸进了裁冗兵的事里。
“证据确凿?”他问。
“属下不敢断言,但已有三人画押作证,另有账目流水可比对。他们送的是米粮、银钱、还有兵器铺子里流出的旧甲片,说是‘救济老兵’,实则是在拉人头。”
陈砚舟终于伸手接过那份供单,指尖划过几处墨点——那是标记重点的位置。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条:“城南旧营,三日后夜聚,八名前队正以上军官到场,议题为‘共商大计’。”
他把纸放下,没说话,只是右手食指一下下敲着桌面,节奏很慢。
屋外扫地的声音还在响,竹帚划过石板,沙沙的,像老鼠啃木头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你继续盯,别惊动任何人。每一次见面时间、地点、参与人员,都要记清楚。尤其是他说了什么话,有没有提我的名字,或者提到兵部下一步动作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不可动手,只可录证。”
“明白。”
密探退下后,屋里只剩他一个人。灯芯爆了个小火花,他抬手捻了捻,火光晃了晃,映在他眼里,像两点冷星。
他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三圈。左脚落地轻,右脚重,肩上的老伤又开始抽着疼,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割。但他没去揉,也没坐下,就这么来回走着。
第四圈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像。
“他要乱,我就给他一点乱的样子。”
说完,他转身坐回案前,提笔写令:命密探系统全面监控崔玿及其联络网,重点记录资金流向与人员集结情况;同时调取近十日进出城南各坊的马车登记簿,交叉比对可疑车辆。
写完,他又加了一句:“所有行动以收集证据为主,不得拦截、不得抓捕、不得暴露身份。”
然后吹干墨迹,用火漆封好,交给守在门外的心腹差官。
第二天天刚亮,早朝散班时,陈砚舟故意在宫门口拦住户部侍郎李元朗。
“李大人,冗兵安置款的事,再拖两天行不行?”他声音不小,刚好能让旁边几位官员听见。
李元朗愣住:“陈大人,这不是说好了今日拨付吗?人都等着呢。”
“前线更急。”陈砚舟皱眉,“北岭那边动静不小,粮草调度得优先保障戍边将士。这些人嘛……反正也没越境,缓几天又能怎样?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原本低头走路的官员都侧了耳。
“哎哟,这话说的。”一人低声嘀咕,“裁人都裁了,安置不落定,不怕出事?”
“怕什么?”另一人冷笑,“陈尚书现在顾不上这些老卒了吧,眼睛全盯着北边呢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
当天下午,密探回报:崔玿连夜召见两名心腹幕僚,语气兴奋,称“陈砚舟已自乱阵脚”,“财政吃紧,无力善后”,正是煽动旧部集体请愿的良机。
“他定了三日后夜赴城南旧营,与八名前军官密会。”密探说,“地点选在废弃的马厩,四面通风,便于脱身。他还让人准备了酒肉,说是‘犒劳诸位兄弟’。”
陈砚舟听完,点头:“知道了。你们继续盯着,务必录下全程言语。若有书信往来,设法拓印一份。”
“要不要派人混进去?”
“不必。”他摇头,“他既敢聚众,就一定会说些不该说的话。我们只等他自己把嘴张开就行。”
黄昏时分,陈砚舟召来一名能听懂各地方言土话的瘦小密探,吩咐他今晚潜入马厩附近柴堆,记下崔玿等人原话,尤其注意有无涉及自己及兵部决策、“计划成功之后如何”等内容,并给了他一枚兵部直管密探最高信物铜牌,嘱其活着回来。
人走后,他坐在值房里,没点灯。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院子里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