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在泥路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雨还没下,风却已经刮得厉害,吹得陈砚舟披在肩上的旧披风猎猎作响。他骑得很慢,没有急着赶路,身后兵部的灯火早已被夜色吞没。
他知道,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崔玿密会的老马厩。
而是城外那片废弃的营房——冗兵安置点。
昨夜他故意放话,说安置款要缓拨,为的是引蛇出洞。可他也清楚,这话一出,最先坐不住的不会是崔玿,而是那些被裁下来、靠一口粮活着的老兵。
他们不信权谋,只信饭碗。
马停在土坡下,陈砚舟翻身下马,动作依旧不快,右腿落地时微微一顿。他没让人扶,也没回头唤随从。抬头看了看前方,火光隐约跳动,人声混杂着怒骂和哭腔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几百个老兵围在破败的营房前,有人举着锈刀,有人拄着拐杖,还有人怀里抱着发霉的军牌。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站在土台上吼:“老子戍边五年,回来连口粮都断了!朝廷养狗还天天喂食,我们还不如一条狗?”
底下一片应和。
“陈尚书高坐在堂上,喝着茶就决定了我们的命?”
“让他出来!当面问问他,这仗打完了,怎么轮到我们饿死?”
陈砚舟深吸一口气,把马缰随手丢给守在路边的小吏,抬脚往土台走。
没人拦他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了过来,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他一步步走上土台,风卷起他的衣角,左眉那道疤在火光下格外清晰。站定后,他没说话,先摘了官帽,露出额头,然后将帽子轻轻放在脚边。
人群静了一瞬。
“我是陈砚舟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稳,“我知道你们恨我。”
底下有人冷笑:“现在知道恨了?早干什么去了?”
“我不是来辩是非的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是来告诉你们——你们没被扔下。”
这句话落下,台下骚动稍减。
“朝廷裁兵,不是因为你们没用。”他说,“是因为三千人里有九百个空额,吃饷的人没上过战场,真打仗的反倒饿肚子。这不是你们的错,是制度烂了。”
有人低声嘟囔:“说得轻巧,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种地?拉车?谁要我们这群瘸腿的老骨头?”
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展开。
“第一批‘屯田团’名单明日张贴。”他说,“优先录用服役满八年、无违纪记录的老兵。每人分三十亩荒地,头三年免赋税,官府提供种子、农具、住屋。孩子能进义学读书,病了有医馆收治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他又拿出第二张纸:“修渠队也招人,每月工钱按劳计,比市价高两成。干满一年,可转为驿道差役,算正经编制。”
“你说这些,有凭据吗?”一个独眼老兵挤上前,“别又是画张饼让我们看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我写三份手令草案,现在念给你们听。”
他当场念起《屯田试点章程》《工役口粮配给标准》《伤病老兵抚恤办法》,一字一句,条理分明。念完,把三张纸摊开压在石头下,任风吹动纸角。
“三日内,告示贴遍各安置点。”他说,“你们可以派人去户部查账,去兵部核对名单。若有假,我自请罢官。”
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就在这时,一道跛脚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。
是秦五。
他穿着洗旧的皮甲,左腿微弯,手里拿着一卷草图。走到台前,对着陈砚舟抱拳行礼,然后转身面向众人。
“我叫秦五。”他说,“原是北岭戍卒,九年兵龄,去年因箭伤退伍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腿:“这条腿废了,回乡没人认,家里房子塌了,亲兄弟都不愿收留。”
底下不少人点头——他们都知道这种滋味。
“陈大人没让我当乞丐。”秦五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,“他收我做护卫,不是因为我能打,是因为我相信他还百姓一条活路。”
他展开手中草图,高高举起。
“这是新开的河堤工程路线。”他说,“从清河口到柳湾镇,全长八十七里,能灌两千亩地。工钱现结,每日管两顿热饭。我已经报名,明天就去领牌子。”
他指着图上几个点:“这几个段最难挖,但最缺人。谁愿意跟我一起去?一起把荒土变良田。”
台下沉默了几息。
忽然,一个老卒往前走了几步:“我……我也去。”
接着又一个:“我儿子也在名单上,我想去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再后来,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,不再喊打喊杀,而是低头看着那张草图,问哪里报到、有没有住宿、带不带家属。
火光映照下,气氛变了。
不再是愤怒的对抗,而是犹豫中的试探。
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兵拄着拐杖走到陈砚舟面前,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从怀里掏出半袋干粮,放在他马前。
“您若骗我们,天打雷劈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“若您真办成这事……我们给您立长生牌。”
陈砚舟没去拿那袋粮。
他弯腰,深深一揖到底,额头几乎触地。
“诸位曾为国守土。”他说,“今日之困,非尔之过。我在此立誓:若有一人饿死、流离,此责在我,不在兵部制度。”
人群静默良久。
终于,有人抱拳回礼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