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进了兵部签押房。
他没换衣裳,披风还搭在肩上,领口松着,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。昨夜骑马回城,一路颠簸,右腿旧伤隐隐作痛,但他没让人扶,也没歇着,直接坐到了案前。桌上堆着几份待批的公文,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——是值房文书昨夜悄悄塞给他的那张:“北岭急报再至,密信已封存待解。”
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息,伸手拿过火漆刀,挑开信封。
信纸展开,字迹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。内容很短:北狄三万骑兵集结黑河口,斥候发现其军中使用我朝制式旗语,疑有内应泄露调度口令。另,敌营酒肆有低阶军官醉后扬言:“南朝宰相公子早通书信,约以兵改为号,届时里应外合。”
陈砚舟看完,没动,也没出声。他把信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,手指在“宰相公子”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墙边,掀开一幅边防舆图的布帘,用镇纸压住一角,盯着黑河口的位置看了一会儿。那里是北境咽喉,往南八十里就是大周屯粮重镇清阳仓。若北狄真打过来,清阳一破,边军无粮可继,整个防线就得往后退三百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青筋。昨夜安抚冗兵时耗了太多心力,现在脑子沉,眼皮也重,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他坐回案前,提笔写了条手令:命北岭斥候营即日起每日三次传战报,增派巡哨十队,重点盯防黑河渡口与鹰嘴崖小道。写完盖印,交给候在门外的传令官,只说一句:“走八百里加急,不得延误。”
传令官领命而去。
陈砚舟搓了搓脸,正要倒杯冷茶喝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灰袍、戴斗笠的人低头进来,摘下帽子,是密探。
“属下回来了。”密探声音压得很低,站姿笔直,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钉子。
“说。”陈砚舟没抬头,手里还在整理昨日冗兵安置的告示安排——他已经让秦五在外头带队落实屯田报名的事,这事不能断,得有人盯着。
“北狄那边,属下混进了他们边境一个酒馆。有个叫阿鲁泰的百夫长,昨夜喝多了,跟人吹牛,说自己知道‘南朝大官家的公子’早就和他们王帐通了信,还说这次动手,就等那边一声令下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他说的是真的?”
“属下多问了一句,他说那公子派人送过玉佩为凭,约定‘兵改动荡,便是起兵之机’。他还记得玉佩纹样——是一对交颈雁,镶金边。”
陈砚舟眼神一闪。
交颈雁……崔玿那把玉扇的扇坠,就是一对金边交颈雁。去年春宴上,他亲眼见过。
他抬眼:“你见过那玉佩?”
“没有。但他说得具体,连颜色、大小、系绳的红穗都说了。属下查过,北狄贵族收礼,素来记凭证。这种事,不会乱讲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知道这人办事稳,不会空口禀报。
他又问:“还有谁听见?”
“当时酒馆里七八个人,但都装醉,没人接话。后来有人提醒阿鲁泰闭嘴,他才住口。属下趁乱溜了,没留痕迹。”
“很好。”陈砚舟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簿子,写下“交颈雁玉佩”五个字,圈起来,旁边标注“崔扇坠同款”。
他合上簿子,搁在一边。
现在两条线对上了:一边是边关急报说敌军用我朝旗语,一边是密探带回口供,指认崔尚书之子早有勾结。单看哪一条都不够定罪,但合在一起——动机、时机、证据链,全都咬合得上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眼三息。
崔玿反对军改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裁冗兵他跳出来骂“动摇国本”,推武举扩招他讽为“市井夺权”,就连上次拨边防粮草,他也卡着户部不肯放款,说什么“太平时节,不必养虎自扰”。这些话听着冠冕堂皇,现在回头看,全是拖后腿的绊子。
人家早就在等这一天。
他睁开眼,提笔想写奏章弹劾,笔尖悬在纸上,又停住了。
不行。
现在拿这个去告,顶多算捕风捉影。崔巍是当朝宰相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,一句话就能把你反摁下来。何况崔玿身份特殊,状元出身,又是礼部尚书,若无铁证,贸然出手,反倒落个“构陷大臣”的罪名。
他放下笔,低声自语:“没证据,劾他,等于送死。”
他转而翻开边防舆图,重新盯着黑河口。
现在最要紧的,不是抓人,是防战。
他提起朱笔,在图上标出三处要点:黑河渡口、鹰嘴崖、清阳仓。然后写令:以“护粮屯田”为名,向清阳仓秘密增派两千民夫,实则由边军老兵混编充役;另调五百弓弩手藏于仓后山林,昼伏夜出,不得升旗鸣鼓。
这叫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。
对外说是保粮,没人能挑错;实际上,这是在布防。只要北狄敢动,清阳仓就是第一道硬骨头。
写完令,他唤来传令官,照旧八百里加急发出。
传令官走后,他揉了揉眉心,左眉那道疤隐隐发烫。这是当年纵火案留下的,每到大事临头,就会有些感觉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掏出昨日那份《屯田试点章程》草案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写下几个字:武举考场,或可设局。
武举三年一考,今年正好轮到。按例,兵部尚书要亲赴校场巡视,点将阅兵。届时满朝文武都在,各地武生齐聚,场面大,动静也大。崔玿肯定会去——他一向爱露脸,尤其喜欢在这种场合点评兵法,刷存在感。
如果能在那时,让他自己漏出口风……
陈砚舟盯着那行字,没再往下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