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刚到，天光已亮得彻底。陈砚舟从兵部衙门出来，披风换成了常服官袍，领口依旧松着，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。他没坐轿，也没带仪仗，只牵了匹马，慢悠悠往武举校场走。
路上人不少，都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。有挑担卖茶水的小贩，也有拖儿带女的老汉，挤在校场外头的土坡上张望。有人认出他是兵部的人，低声议论：“那个就是陈大人吧？听说这次武举扩招，就是他提的。”“可不是嘛，不然咱们乡下娃哪有机会进京比试？”
陈砚舟听见了，没应声，只微微颔首，径直进了校场侧门。
考场设在城西大营旧址，占地极广。中间是主校场，铺着夯实黄土，四周搭了木台供考官监考，远处还有箭道、骑射区和器械场。此时场上已是人声鼎沸，鼓号齐鸣，考生们按批次列队候场，盔甲不整的也顾不上，个个摩拳擦掌，眼神发亮。
赵景行早就到了，在点将台上支了张案桌，手里捏着笔，正低头记录什么。他穿的是监察官服，腰间佩刀未出鞘，但站姿笔挺，一看就是认真履职的模样。
“你倒是来得早。”陈砚舟踏上台，声音不高。
赵景行抬头，咧嘴一笑：“我能不来？这可是咱们一手推出来的头一回大场面。你说要是考砸了，别人不说你我俩瞎折腾？”
陈砚舟没接这话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场上一名正在拉弓的少年身上。那孩子瘦得像根竹竿，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，可开弓时肩背绷得死紧，三石弓一拉到底，箭离弦时“嗡”地一声响，直钉靶心红圈。
“这一箭，八分力，两分巧，剩下一分是狠劲。”赵景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“姓林，江南来的，爹是个铁匠，娘早亡，靠替人打马蹄铁攒路费进京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：“这种人，才该上来。”
“可不？”赵景行翻了一页名册，“这次总共录了三百二十七人参考，其中一百四十六个寒门出身，占比超过四成。士族子弟倒也不少，但有几个真本事的？刚才那位公子哥，五箭射出去，三箭脱靶，还嫌靶子歪了。”
他说着指了指东边角落。果然有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正甩手走人，嘴里骂骂咧咧，随从赶紧跟上去劝。
“规矩不能破。”陈砚舟淡淡道，“能者上，庸者下。战场上没人管你爹是谁。”
赵景行笑了一声：“你还真敢想。等这批人真进了军中，怕是要踩掉不少人的靴子。”
两人说话间，鼓声骤起。骑射比试开始，十名考生策马上道，每人三轮疾驰，途中要连射五靶。马蹄踏地如雷，尘土飞扬，围观人群纷纷后退。
第一个出场的是个西北汉子，脸黑如炭，腿长臂粗，控马极稳。奔驰中抬手就是一箭，再抬手又是两箭连发，五靶全中，最后一箭甚至劈开了前一支箭尾。
台下轰然叫好。
“这水平，放以前都够进羽林卫了。”赵景行记下名字，“王猛，凉州人，自幼牧马，十五岁就跟着边军跑斥候。”
陈砚舟盯着那人下马时踉跄了一下，皱眉：“左腿旧伤没好利索。”
“嗯，去年冬巡冻坏的，差点截肢。”赵景行叹口气，“但他自己说，宁可瘸着，也不能错过这场考试。”
话音未落，下一组已出发。可刚冲出不到二十步，一匹黑马突然前蹄一软，跪倒在地，马上考生直接被甩飞出去，滚了两圈才停下，灰头土脸爬起来，脸色煞白。
后头几骑紧急勒马，场面一度混乱。
考官立刻上前查看，发现是马鞍肚带松了，非考生操作失误。有人提议取消资格，旁边立刻炸锅：“凭什么？又不是他弄的！”“分明是有人搞鬼！”“查清楚再说！”
眼看群情激愤，赵景行起身就往下走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陈砚舟没动，只站在台边看着。
赵景行到了场中，先让医官检查考生伤势，确认无碍后，当众拆开那副马鞍，指着断裂的皮扣说：“这不是磨损，是被人剪过一刀，故意留半寸连着，跑起来才会断。”
他环视一圈：“谁负责这批马具的养护？”
一个低阶兵吏战战兢兢出列：“小……小的是。”
“你认得这考生吗？”
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为何偏偏在他上场前半个时辰，单独去检查过这匹马？”
那兵吏顿时语塞。
赵景行不再追问，转头对主考官宣判：“考生因外力因素坠马，非技术问题，准予补考一轮。马具问题另案彻查，涉事人员暂押待审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掌声。
陈砚舟嘴角微动，终于轻声道：“规则要严，也要容错。战场之上，谁无意外？”
他这话没对着谁说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风听。
日头渐高，比试继续推进。拳脚对练、刀枪格斗陆续展开，场上杀气腾腾。有考生被打得嘴角流血仍不肯认输，也有使诈偷袭被当场罚下。整个校场像烧开的水，热气蒸腾，吼声不断。
到了下午，进入优胜者演武环节。前十名考生列阵而出，要在点将台前合演一套“破阵十八式”，展示协同作战能力。
鼓声一起，十人同时出招。刀光交错，枪影翻飞，步伐整齐划一，呼喝声震得台板都在颤。最后一个收势，十柄长枪齐刷刷顿地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整齐得如同一人所为。
赵景行看得眼睛发亮，忍不住拍案：“这才叫兵！不是花架子，是能上阵的兵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