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。阳光照在校场上,映得那些年轻的脸庞发亮。他们汗湿重衣,喘着粗气,却一个个昂着头,眼神里有种东西——不是骄纵,也不是畏惧,是一种“我能行”的笃定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签押房里的那份假布防图,想起北岭急报上的“宰相公子通敌”字样,想起清阳仓外那片荒原上埋伏的弓弩手。
那些事还在后面,但现在这一刻,他不想管。
他只想看看这些人。
看看这些从田埂上、山沟里、铁匠铺、渔村走出来的年轻人,怎么用一双肉掌,打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“这些人里,将来必有镇守一方的将才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份热乎劲儿。
赵景行侧头看他一眼,笑了:“那咱们这官,迟早要让贤。”
两人相视片刻,都没再多话。
演武结束,考生们在校场外整队等候结果公布。有人兴奋地讨论得分,有人沉默地擦拭兵器,还有人蹲在地上画阵图,嘴里念念有词。
陈砚舟缓步走下点将台,沿着外围慢慢巡视。他不说话,也不停步,只是看。看那些磨破的手掌,看那些结痂的伤口,看那些藏不住的期待和压不住的紧张。
走到一处角落,他看见早上那个射中靶心的瘦弱少年正坐在石头上啃干粮,怀里抱着一张弓,弓身有些旧,但保养得很干净。
“叫林什么?”陈砚舟问。
少年吓了一跳,连忙起身:“回大人,林九郎。”
“九郎?”赵景行也跟了过来,“名字倒硬气。”
少年低头:“村里老人说,名字越贱越好养活。我排行第九,爹顺口起了这个。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:“你那一箭,是怎么练出来的?”
“每天三百次。”少年老实答,“在家时对着山崖射,箭丢了就爬下去找,找不到就砍竹子做新的。冬天手裂了,沾血也不停。”
赵景行听得眉头直跳:“你就不怕废了手?”
“怕。”少年点头,“可更怕一辈子翻不了身。”
陈砚舟没再问,只伸手摸了摸那张弓的握把。木头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,磨出了掌纹的形状。
他收回手,说了句:“好好考。”
转身走了。
太阳偏西,校场上的喧闹渐渐平息。考官开始统计最终成绩,张贴榜单的时间定在明日清晨。大部分考生已经离场,只有少数人留在附近营地休息,准备最后的策论笔试。
陈砚舟回到点将台畔,站定,没有坐下。
赵景行递来一碗茶,他摆摆手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赵景行问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想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火苗。”他说,“一点一点,从地下冒出来。风吹不灭,雨浇不熄。”
赵景行愣了下,随即明白过来,也抬头望向场中残存的光影。晚风掠过黄土,卷起几片落叶,落在空荡的靶架上。
“会燎原的。”他说。
陈砚舟没应,只是站着,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台下,最后一批考生正在收拾器械。有人扛着长矛走过,矛尖反射出一道金光,一闪而过。
他的目光追着那道光,直到它消失在营门拐角。
然后他轻轻吸了口气,把袖口往上掖了掖。
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下,两下。
天还没黑透,星星还没出来。
但他已经看到了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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