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刚沉,天边还剩一道暗红,像是烧尽的炭灰。陈砚舟站在兵部签押房门口,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营情快报,指尖有点发僵。
他刚从武举校场回来,腿脚发酸,脑子里却还响着那些年轻考生喊号子的声音——整齐、有力、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。那时他觉得,这帮人能撑得起将来的大周军伍。可现在,这份热乎劲儿还没凉透,手里的文书却像块冰,贴在掌心。
“北岭大营,操练伤亡五人。”他低声念了一句,不是看,是读出来,好像这样能听清点。
旁边小吏低头站着,不敢接话。
他又翻了一页,字迹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显然是赶着写的。“士卒疲敝,怨言渐增”,八个字写得特别重,笔锋都戳破了纸。
“这是哪个营报上来的?”
“回大人,是黑河口第三戍营,副将李广元亲笔所书,昨日快马递进来的。”
陈砚舟没应声,把文书放下,走到外廊。
风已经凉了,檐下灯笼晃着,照出他半边脸的影子。两个穿着旧皮甲的将领正坐在廊下等召见,一个瘦高,一个矮壮,都是边军副将,今早刚到京。两人低着头说话,声音压得极低,但在这安静的傍晚,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。
“每日加训两个时辰,阵法翻新,老卒跟不上,伤了三人。”那瘦高的说。
矮壮的叹了口气:“不是不愿练,是练得没底。以前冲锋就行,现在要记旗号、变队形,连饭都顾不上热。昨儿有个老兵,端着碗饭蹲地上,听着鼓令突然站起来就走,饭撒了一地,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跟上面说去?”
“我说什么?说大人定的新训法不行?那是找骂。可底下人真扛不住啊。再这么下去,不出事也得出事。”
陈砚舟站在柱子后头,没动,也没出声。
他听得清楚。不是告状,也不是煽动,就是实打实的难处。这些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,他可能还会觉得是守旧、是懒惰。可今天,他信了。
因为他刚看过那些年轻人在校场上的样子——他们能适应,是因为没负担,没旧习惯,脑子空,装得进新东西。可边军不一样。那些老兵,有的在北疆守了十几年,刀口舔血过来的,靠的是本能和经验。现在让他们背旗语、记变阵、按鼓点走位,等于把他们当新兵重新练一遍。
这不是练兵,是换脑。
他慢慢走出来,两人一见是他,立刻站起身,抱拳行礼。
“陈尚书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,“坐吧。我正好有事问你们。”
两人坐下,腰杆挺直,手搁在膝盖上,像还在军营里点卯。
“你们是从北岭来的?”
“是,属下二人奉调入京述职,今日刚到。”
“路上可听说各营操练的情况?”
那瘦高将领犹豫了一下,看了同伴一眼,才开口:“回大人,各营都在推新训法。成效……有,但也有难处。”
“难处?”
“主要是年纪大的兵,反应慢,记不住口令。夜里演阵,常有人站错位,撞在一起。前日第二营就踩伤了两个,其中一个腿骨裂了。”
陈砚舟眉头一跳:“是训练不当?还是命令不清?”
“都不是。”矮壮将领接过话,“是……他们听不懂。旗号变了,鼓点节奏也变了,以前‘咚咚——咚’是冲锋,现在‘咚——咚咚’才是。老兵习惯了十来年,一时间改不过来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报的?”
“报了。可兵部回文说,‘新规既立,不得因个别困难停滞’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。这话是他批的。当时他只想着推进速度,怕拖久了阻力更大,没想过“个别困难”背后是几百个老兵的脑袋嗡嗡响,饭都吃不香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,又想起刚才那句“连饭都顾不上热”。
人可以咬牙扛累,但扛不住心里没底。尤其是当兵的,战场上一步错,就是死。现在让他们在一个陌生的规则里走,谁不怕出错?
“你们营里,有没有人闹?”他问。
两人对视一眼,瘦高将领摇头:“没人敢闹。可私下里……议论是有的。有人说新法是‘花架子’,说朝廷不体恤老卒,光想着整那些读书人才懂的东西。”
“还有人说,”矮壮的补充,“练这些,不如多发两斤肉,让大家吃饱点实在。”
陈砚舟嘴角动了动,没笑。
他知道这不是玩笑。当兵的嘴粗,话糙,可道理往往就在糙话里。他们不在乎阵法多精妙,只在乎能不能活下来,能不能打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