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:“我问一句,是法不行,还是人未习?”
两人一愣,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瘦高将领想了想,答:“法是好的。我们试过几回演阵,新阵确实比旧阵灵活,调度快。可问题是,好是好,得会用。现在就像给不会骑马的人一匹烈马,缰绳一抖,人都飞出去了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。
他明白了。问题不在方向,而在节奏。
改革不能停,可也不能把人逼到墙角。一旦逼急了,哪怕最忠的兵,也会生怨。
他站起身:“你们先回去歇着。明日一早,把各自营中的详细情况写一份呈上来,尤其要说清哪些环节最难适应,哪些人最容易出错。”
两人连忙应下,起身告退。
陈砚舟没留他们,转身回了签押房。
屋里灯已点上,烛火摇晃,照得墙上挂着的边防舆图影子乱动。他把白天那堆文书全摊在桌上,一份份翻。不止北岭,雁门、榆林、石堡寨……十几处驻军的回报里,都有类似字眼:“士卒不适”“夜间混乱”“伤病增多”。
不是个例,是普遍。
他坐下来,提笔想记点什么,笔尖悬在纸上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脑子里又冒出那句他常念的话:“按史书记载,庆历年间改制,也曾因操之过急致兵变三起……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那次改制,主官一心求快,半年内推遍全国,结果边军哗变,三营倒戈,最后靠血腥镇压才压下去。史书上轻描淡写一句“操切致乱”,可他知道,那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堆出来的教训。
他不想走那条路。
可也不能停。北狄在边境集结的消息已经传来,崔玿那边又有异动,这时候军队必须强,必须快,必须能打。旧战法打不了新仗,靠老兵拼勇猛,顶多赢一时,赢不了长久。
关键是,怎么让这些人跟上来?
他闭了闭眼,揉了揉眉心。左眉那道疤有点发痒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有些事,看着是小事,其实能烧起来。
烛芯爆了个小火花,他睁开眼,重新提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明日启程,赴北岭大营察训。”
写完,他把笔搁下,吹熄了灯。
屋里黑了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,照在桌角那份未写完的手令草案上。草案标题是《屯田团抚恤细则》,页脚还沾着一点白日里从校场带回的黄土。
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抹光慢慢移到纸上,盖住了“抚恤”两个字。
外面更夫敲了两下梆子,声音干涩。
他知道,明天一早就要出发。不是去检阅,不是去训话,是去听。听那些老兵怎么说,怎么看,怎么想。
他不怕改革难,怕的是改革变成压在人头上的石头。
尤其是,压在那些曾经为国流过血的人头上。
他转身走到门边,伸手拉开门闩,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点秋夜的凉意。
他站在那儿,听着院子里巡夜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脚步很稳,节奏很齐。
可他知道,这表面的稳,底下已经起了波澜。
只是还没人喊出来罢了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抬手摸了摸左眉的疤。
然后转身,拿起案上的斗篷,搭在臂弯里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今晚,他还得把北岭大营近三年的轮值名册再过一遍。
烛火重新亮起时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肩背挺直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