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陈砚舟就醒了。
他没睡好。昨夜翻了半宿的兵情卷宗，油灯烧到三更才灭，脑子里全是北岭大营那些老兵的脸——有的蹲在地上端着冷饭发愣，有的在演阵时站错位被同袍撞倒，还有人夜里梦话都在念旗号口令。他原以为改革最难的是推不动，现在才明白，最难的是推得太快，把人甩在了后头。
可再难，也得走。北狄那边已经动了，崔玿这颗钉子不拔，边军一天不得安生。
他起身洗了把脸，换上官服，扣到第三颗扣子时手顿了顿。镜子里的人眉眼沉静，左眉那道疤泛着旧色，像一道压住火苗的铁条。他知道今天朝会上要做的事，比去北岭还凶险。
不是练兵，是杀人。
早朝钟响，百官入殿。金銮殿上鸦雀无声，檀香袅袅，文武分列两侧。陈砚舟站在班首，目光扫过人群，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停了一瞬。
崔玿来了。
面白无须，玉扇轻摇，嘴角挂着惯常的笑，眼睛却没看任何人。他站得笔直，姿态从容，仿佛昨夜那份从北狄使馆传回的供词、那封南院大王亲笔写的密信，都只是坊间流言。
陈砚舟往前一步，拱手：“臣有要事劾奏礼部尚书崔玿，通敌谋逆，证据确凿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字字落地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，连呼吸声都轻了。有人猛地抬头，有人低头盯着靴尖，还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，离崔玿远了些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眉头一皱：“陈卿，此话何意？”
“回陛下，”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封蜡封密函，双手高举，“此为北狄南院大王亲笔书信副本，由我方密探于黑河口截获。信中明言：‘崔公许我雁门通道，粮草自供，待兵改为号，里应外合。’落款印鉴与去年北狄致我朝国书一致，经礼部老吏比对，笔迹无误。”
太监接过信函，呈上御案。皇帝展开细看，脸色渐沉。
崔玿冷笑一声，出列道：“荒谬！一封来路不明的私信，就能定下通敌之罪？陈大人，你这是要拿一张纸杀我？”
“自然不止一张纸。”陈砚舟又取出一份供词，“这是鸿胪寺与刑部联合录下的北狄使者画押口供。其言：崔府家仆曾三度夜入使馆，交付银票五百两、边防舆图一份，并约定以‘武举放榜日’为起事信号。供词上有使者指模、译官见证、狱卒签字，全程合规。”
他说完，将供词递上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崔玿脸色变了变，随即冷笑道：“又是供词？谁不知道北狄人最怕用刑？打一顿什么都招！再说，我家仆人何时去过使馆？查过没有？有没有证人？还是说，你们想抓谁就抓谁，想说什么就是什么？”
他这话一出，底下立刻有人附和。
“是啊，证据虽多，可都是外证，不见原件，也不见人证，如何定罪？”
“陈大人位高权重，莫要因政见不合，便构陷同僚。”
“此案牵连重大，还需慎之又慎。”
陈砚舟听着，没动气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信崔玿清白，而是怕——怕今日能拿下礼部尚书，明日就能拿下他们。
所以他不急。
他只问了一句：“陛下，可还记得上月二十三，兵部提请增调三万民夫赴雁门修堡，被礼部驳回？理由是‘劳民伤财，无此急务’？”
皇帝点头：“记得。”
“可就在同日，北狄斥候已集结于黑河口，三日后更派密使潜入京师。而崔尚书当日，恰与该使馆通房小厮有接触记录，由宫门守卫日志可查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抬高一分：“陛下，若无内应，北狄怎知我军改进度？怎知边防空虚？怎知武举扩招、旧制动摇人心？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朝廷自乱阵脚，边军疲敝不堪，然后大军压境，一举破关！”
这话落下，殿中再无人敢开口。
崔玿站在原地，额角渗出一层细汗。他强撑着冷笑：“血口喷人！你有证据吗？有我见使者的凭证吗？有我写信的笔迹吗？没有！全是你一面之词！”
“你想要笔迹？”陈砚舟从怀中取出一页残纸，“这是从崔府烧毁的废纸堆里抢出的信稿草稿，仅存三行。经比对，与南院大王来信中的‘通道’‘粮草’‘兵改’三词，用词完全一致，且‘兵改’二字写法独特，先竖后横，天下仅你一人如此书写。”
他将纸页展开，递给司礼监。
崔玿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知道那个习惯——小时候练字，先生总骂他笔顺错，他偏不改。这事除了家里人，没人知道。
可现在，这张纸就摆在眼前。
皇帝看完所有材料，沉默良久。殿外风过铜铃，叮当一声，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终于，他缓缓抬头，看向崔玿：“尔父为相二十载，朕待汝家不薄。你从小在宫中读书，朕亲自考校过你的策论。你说‘忠君报国，乃士人本分’。如今，你就是这样报国的？”
崔玿扑通跪下，额头抵地：“陛下明鉴！臣冤枉！这些证据全是伪造！一定是陈砚舟设局害我！他一直打压礼部，排挤士族，这是借机铲除异己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