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大营的天刚亮透,风里还带着前夜霜雪压过的冷劲儿。陈砚舟站在校场边,手里拎着一卷刚收上来的操演记录册,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他没穿官服外袍,只披了件旧棉甲,领口歪着,左眉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出点灰白。
校场上尘土翻腾,一支新编步骑混营正演练穿插突袭。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,身形瘦高,腰板挺得笔直,旗令一下,全队立刻分三路推进,骑兵斜切掩护,步兵借土坡遮蔽逼近目标点位,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,比老营快了近两成时间。
“这人叫什么?”陈砚舟问身边随行的赵景行。
“林知远,永昌九年武举第三名,策论写的是《山地伏击十变》,当年主考官批了‘有胆识,欠火候’。”赵景行翻开手里的巡查簿,“入伍三年,一直在边哨带巡防队,没打过大仗,但每月上报的敌情分析都写得实在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支队伍收拢列阵的动作上——整齐划一,连马蹄落地的节奏都近乎一致。他走过去,招手把林知远叫到跟前:“你们昨夜练到几时?”
“回大人,子时二刻收操,今早寅时起身复盘昨日失误。”林知远抱拳,声音不大但清楚,“主要问题是右翼骑兵展开太急,容易被反包抄,我们改了信号顺序。”
“哦?”陈砚舟挑眉,“怎么改的?”
“原来用红旗三展为进,现在加了个暗哨手势——掌心向上抬一次,才算真令。”林知远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一页画着简图,“这是我跟西岭老兵学的,他们去年冬天追斥候时用过。”
陈砚舟接过本子看了两眼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地形、风向、马匹状态,还有几条用红笔圈出的注意事项。他合上本子递回去:“你这支营,最近三个月误操率降了多少?”
“从月初的十二次降到昨晚的一次。”林知远答得干脆,“主要是新兵怕犯错不敢动,我们现在设了‘试错岗’,允许每天三次演练重来。”
旁边几个围观的老将交换眼神,有人低声嘟囔:“考场状元,还真把自己当军师了。”另一个人接话:“他爹是礼部郎中,能不顺风顺水?咱们当年杀敌立功的时候,他在书房背《孙子兵法》呢。”
这话不小声,传到了前头。林知远脸色没变,但手指捏紧了本子边缘。
陈砚舟像是没听见,转身对赵景行说:“调他营这三个月的所有训练日志来,我要看原始记录。”
半个时辰后,议事厅内摆开长桌,十几份操演报告摊在上面,按日期排好。陈砚舟一张张翻,赵景行在一旁念数据:“初月平均出错七点六处,次月降至三点八,本月截至目前仅一处漏传旗令——发生在雨天,因旗面湿重未能完全展开。”
“不算低。”陈砚舟放下最后一本,“但进步稳,说明不是靠运气。”
他抬头扫视一圈,厅里已聚了七八名老将,都是戍边十年以上的实权人物。他直接开口:“我准备提拔林知远任游哨营都尉,统辖三支轻骑侦营,专管前沿探查与敌情预警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左营副将霍然起身:“大人!游哨营是我军耳目,现由王都尉带了八年,大小战事没漏过一次情报。这新人连北狄主力长什么样都没见过,让他掌机要,出了岔子谁担?”
另一人附和:“武举考的是策论骑射,又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。咱们不怕读书人当官,就怕纸上谈兵的人指挥打仗。”
陈砚舟没动气,也没反驳,只说:“把历年武举策论调出来,再拿近三年边情奏报对照。”
文书官很快搬来一堆卷宗。陈砚舟抽出一份,递给众人传阅:“这是林知远当年的策论,《秋防期敌骑南下路线推演》。里面提到鹰嘴坡囤粮、黑水河渡口设伏、西岭断粮道三策——你们猜怎么着?上个月北狄试探进攻,走的就是这三条路。”
厅内没人说话了。
他又翻开另一份:“还有这份《骑兵夜袭应对八法》,建议烽燧之间用短笛传信,避免火光暴露。上季度试点后,夜间误报率降了四成。”
“我不是说老将没功劳。”他看着那群脸色铁青的军官,“你们流的血,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。但现在我们要打的是快仗、准仗,不能再靠‘感觉’打仗。谁能提前想到敌人下一步,谁就有资格发号施令。”
他拿起笔,在调令上签下名字:“即日起,林知远升任游哨营都尉;另调武举出身的孙砚秋接管辎重调度司,负责粮草运输与战备储备。”
命令传出后,军营里炸开了锅。有人说这是“文官乱武”,也有人冷笑“朝廷终于派来读书人管刀剑了”。但更多士兵只是默默盯着那两张张贴在公告栏的新任命书,指指点点。
当天傍晚,陈砚舟下令设席,请新旧将领同桌吃饭。
酒菜端上来,气氛僵硬。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将夹了口菜,忽然抬头问林知远:“你说骑兵夜袭最忌火光暴露,那要是雪夜追敌,不点灯怎么辨路?”
语气听着像请教,实则带刺。
林知远放下筷子,起身答:“借星月反光看地形起伏,马蹄裹布减声,口令用短笛三音——一声停,两声进,三声撤。此法出自榆林营老兵口述,我录在《边情杂记》里,昨已呈报都尉备案。”
他说完,从怀里取出那个小本子,当场翻到一页,指着一段手绘路线图:“这是去年冬月,第七巡防队用这法子追击狄寇三十里,斩首七人无一伤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