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刚停稳,陈砚舟就听见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他掀开帘子,冷风立刻灌进脖领,斗篷边角被吹得啪啪作响。天还没亮透,宫道上已有三五成群的朝臣往里走,一个个低着头,袖手缩肩,嘴里呼出白气。
他跳下车,包袱背在肩上,手里攥着那卷边关急报——朔州昨夜传来的第三封文书,说北岭巡骑在黑水河以南发现狄人斥候踪迹。但这事不能现在提,眼下这关口,得先把京里的火压住。
早朝钟声敲过两遍,文武百官按品列班。陈砚舟站定兵部位置,抬头看了眼殿顶横梁。三年前他第一次站这儿,还是个编修,说话没人听。如今他是兵部实权主事,可有些人,偏偏不让你好好干事。
礼部侍郎王崇礼出列,声音不高不低:“臣有本奏。兵部近日调任林知远为游哨营都尉,孙砚秋掌辎重调度司,皆未报内阁备案,亦未经吏部铨选流程。此等用人,形同擅权,恐开武将干政之先例。”
话音落下,几位穿青袍的老臣微微点头。
陈砚舟没动,只道:“回大人,林知远任职依据《先帝武选章程》第三条:‘边将择能而任,临阵可自授职’。我军现处防务紧要期,依律可行权宜之便。调令文书已于前日送至内阁签押房,有档可查。”
他说完,从袖中抽出一份黄皮卷宗,递给内侍转呈御前。
户部郎中周文仲紧接着开口:“即便程序合规,然轮讲坛一设,每日耗费灯油、纸张、炭笔无数,朔州大营每月多支三百两银,长此以往,国库难承。”
“哦?”陈砚舟转过身,直视对方,“那下官倒要问一句,去年户部拨给礼部修缮孔庙,花了多少?”
“这……八千六百两。”
“八千六百两修一座庙,三百两练一支军,你说哪个更亏?”他语气平平,却字字砸地,“再说了,我这儿有朔州三月操演损耗明细——因训练失误损毁的箭矢、铠甲、战马,比上季度少了七成。省下的钱,够养两个屯田营。你要不要看看账?”
殿内一时安静。
工部一位老尚书咳嗽两声,慢悠悠道:“年轻人做事是该有冲劲。但改得太急,老兵不服,新将压不住台,万一出了乱子,谁来担责?”
这话听着中立,实则暗藏锋芒。
陈砚舟知道,这些人不是真关心边军,他们怕的是规矩变了。以前升官靠关系、靠门路、靠资历熬年头,现在你搞个积分制、轮讲坛,谁都能凭本事往上爬,那他们这些靠荫封上位的怎么办?
他正要开口,忽听得监察御史李慎之出列:“臣另有一劾——兵部近三个月共拨边饷十七万两,然据地方押运记录,实际到账仅十四万五千两。中间差额去向不明,疑有人私吞军资!请彻查经手官员!”
此言一出,殿中气氛陡变。
陈砚舟眉心一跳。这笔账他查过,差额是因为去年冬雪封山,转运使临时改道绕行,多付了脚力银和保镖费,每一笔都有押印凭证。但这事若不立刻说清,就成了“陈砚舟克扣军饷”的把柄。
他当即应声:“差额之事,兵部早有备案。转运路线变更系因北岭暴雪阻断官道,为保粮草及时送达,经边军主将联名签字同意改道。相关文书、地方驿丞押印、随队护卫花名册,均已存档兵部稽查司。”
说罢,他抬手示意身后随员,捧上一叠纸页:“这是全套凭证副本,请诸公过目。”
几名中立派大臣凑上前翻看,有人低声念出几处地名和日期,与户部记录对得上。
李慎之脸色微变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旁边一人悄悄拉了袖子。
陈砚舟没盯着他看,反而转向那位工部老尚书:“您刚才说怕出乱子。下官想问,过去三年,有多少边军因误报敌情被问责?多少士兵因训练不足在实战中送命?又有多少将领,明明打了胜仗,却因无人作证不得升迁?”
他声音不高,但每句都像钉子:“我们不是在改规矩,是在补漏。补那些用血写出来的窟窿。”
殿中没人接话。
这时,一名穿深紫袍的中年官员缓缓起身,是刑部尚书徐元礼。他向来中立,极少站队。
“陈大人所言确有道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如此大动干戈,若无监督机制,终究难以服众。老夫建议,设一‘军政评议司’,由各部推举贤员,联合稽查边务开支、人事任免,既保效率,也防专断。”
陈砚舟眼睛一亮。
他知道这是机会。
当即拱手:“徐大人高见。兵部愿全力配合。人选不限出身,唯以实务经验为准。每月出具核查简报,全朝公示。”
此言一出,几位原本皱眉的老臣交换眼神,有人轻轻点头。
王崇礼冷哼一声,退回班列。
散朝后,陈砚舟没直接回衙门,而是拐去了兵部旧档库。
库房低矮阴冷,一排排木架堆满泛黄卷宗。他让书吏搬出近三年所有边饷拨付底册,一页页比对。果然,在户部转交的一份汇总表里发现了问题——某笔三万两银款,标注“已付朔州”,但兵部收讫章却是伪造的,印色浅淡,边缘模糊。
他又调出地方押运回执,发现这笔钱最终流向了一个名叫“永通商号”的私仓,而这家商号背后,牵着户部一名姓赵的郎中。
线索串起来了。
当晚,他在值房点灯抄录证据,一边写一边默念:“这一笔,能救几条命。”
第二天廷议,风向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