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城楼上的风刮得正紧，陈砚舟披着半旧的青布大氅，站在瞭望台前盯着北面天际。昨夜刚到前线，马还没卸鞍，急报就来了——黑水河上游浮冰断裂，狄人骑兵已渡过三成，前锋逼近东隘口。
他没说话，只把手里那卷刚拟好的巡防令往案上一搁，墨迹未干。传令兵喘着粗气跪下：“东隘烽火连点三轮，鹰嘴坡方向也冒了烟，黑水渡口……守将说敌军战鼓震天，怕是撑不过今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砚舟应了一声，声音不高，像平常问饭熟没熟那样平静。他转头对身后几个将领道：“按预案来。东隘梯次阻击，鹰嘴坡虚设营帐，黑水渡口留空寨一座，旗不倒，灯常亮。”
一名老将皱眉：“大人，这打法太险。万一他们真从渡口突进来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进。”陈砚舟打断他，“但得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。”
话音落，他抬脚就往城楼下走。石阶湿滑，靴底踩出几道浅痕。到了校场，天还没亮透，士兵们已在列队，枪尖上挂着霜。他扫了一圈，问：“秦五呢？”
“在这儿。”人群后头走出个跛腿汉子，身上甲胄磨损得厉害，但擦得锃亮。他抱拳行礼，动作利落，左腿微弯却不显迟滞。
“你带的那五百轻骑，现在还能跑多远？”
“三百里内随叫随到，三百里外……看雪厚不厚。”
陈砚舟点头：“今晚你带队，潜伏到鹰嘴坡西岭。别动，等我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？”
“火一起，你就冲。”
秦五咧嘴一笑：“明白。烧粮那种活，我熟。”
两人说完，各自散开办事。陈砚舟回了中军帐，铺开地图，在几个关键点画了圈。外面喊杀声渐起，但他头都没抬，笔尖稳得很。写完一道调令，交给亲兵：“送去东隘，让守将记住，第一波放过去，第二波卡住，第三波才准动手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他又提笔写下一句：“各营轮防，老兵带新卒，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。”写完吹了吹纸，顺手塞进袖袋里，准备天亮后再统一发下去。
东隘那边打得已经热了。狄人三路并进，主攻方向正是东隘口。守军依令行事，先退后守，故意露出破绽。狄军以为有机可乘，一口气冲进外垒，结果脚下陷马坑连环触发，前排战马纷纷栽倒，后排挤作一团。
这时滚木礌石从高处砸下，箭雨覆盖。守军反扑，短兵相接。刀砍在铁甲上的声音噼里啪啦，像劈柴。
陈砚舟接到战报时正在啃干饼。他听完只问了一句：“伤亡多少？”
“阵亡十七人，伤四十三，多数是弓手。”
“够本。”他咽下最后一口饼，抹了把嘴，“告诉他们，守住五日，斩百夫长以上者授游骑都尉，记头功。”
传令兵飞马而去。他又起身去了南线哨所。路上经过一处临时医棚，几个伤兵躺在草席上哼哼，有老兵正给新人包扎。他停下脚步看了眼，没说话，只递过去一个小布袋，里面装着止血散。
“大人，您这药比军医配的灵。”有人认出他，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躺着。”他按了按那人肩膀，“死不了就别想着歇。”
到了南线，情况比预想好。黑水渡口果然只是佯攻，敌军打了半宿，见寨中无备，反倒起了疑心，攻势松了下来。陈砚舟让人把寨门打开一条缝，吊桶往下放热水和肉汤，故意让炊烟升得老高。
“他们要是聪明，该撤了。”他对身边副将说，“要是贪心，就得吃大亏。”
副将问：“万一他们真冲进来怎么办？”
“那就不是我们吃亏。”陈砚舟冷笑，“我早让工营在寨后埋了绊索和铁蒺藜，他们敢进来，脚板就得开花。”
果然，到了后半夜，狄军试探性推进，发现寨中灯火通明，锅灶还冒着热气，怀疑有诈，退回河对岸。而东隘方向，因连日强攻未果，士气已现疲态。
天刚蒙亮，秦五派人送信回来：鹰嘴坡北谷敌仓已摸清，守备薄弱，夜间可袭。
陈砚舟看完信，直接批了三个字：“准，速，隐。”
当天夜里，风向转北。秦五亲自带队，三百轻骑衔枚疾行，绕道西岭悬崖小径。他们把马蹄裹上布，人咬着短木棍，一声不吭地摸到敌后。接近粮仓时，秦五做了个手势，队伍分两路包抄。
火是用油布点的，一点就着。八千石粮草堆得密实，烧起来根本扑不灭。狄军乱作一团，押运官提刀出来喝问，被秦五一箭射穿喉咙。几十个守兵想组织救火，又被伏兵冲散。半个时辰内，整个北谷化作一片火海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陈砚舟在城楼上看见了，嘴角动了动，下令：“擂鼓，全线压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