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军营的天刚蒙亮,霜气还没散尽,校场上的青石板泛着白。陈砚舟披着那件半旧青衫,外头套了件薄甲,手里拎着一卷纸,脚步不急不缓地往高台走。他左眉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些,像是被风刮久了的刻痕。
昨夜最后一份战报总算归档,今早第一件事,就是把新一期的“军功积分榜”挂出去。
几个文书兵早就等在台边,手里捧着浆糊刷子和竹竿。见他来了,立马动手,把那张大红纸贴在木墙正中。纸面一展,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“快看快看,这回是谁排第一?”
“还用说?肯定是林小石!人家追敌五十里,砍了两个百夫长脑袋,还能活着回来,换我早趴路上了。”
“你懂啥,杀敌是重,但协防也记分。老张前天挖壕沟累吐血,照样加两分基础劳绩——这叫不落下一人。”
人群嗡嗡作响,指指点点。有人笑,有人叹,还有人盯着自己名字后面的分数直皱眉。
忽然一个声音冒出来:“不对啊,骑兵三队咋比我们步营多六分?他们昨儿根本没出战!”
这话一出,周围安静了半秒。
陈砚舟听见了,没动声色,只对身边副官说:“拿作战日志来。”
副官赶紧递上册子。他翻开,一页页过,找到骑兵三队记录,念道:“初五夜巡两次,全程无懈怠;初六协助工营转运箭矢三百担,途中遇雪滑坡,主动抢修道路半个时辰——这两条,一条‘警觉’加三分,一条‘协作’加三分,合计六分,没错。”
他合上册子,抬头扫了一眼:“积分不是只看砍人头。杀敌记果,协防记实,劳役保底。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,现在就可以去把活干得更实一点。”
底下没人吭声了。
有个老兵嘀咕:“说得轻巧……可咱们这些老骨头,跑不动了啊。”
陈砚舟听到了,却没接话,只转身走了。他知道,问题不在嘴上,在制度本身。
中军帐里已经坐满了各营主将。炭盆烧着,火苗噼啪跳,热气顶得帐篷顶微微鼓起。众人见他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他摆摆手:“都坐下吧,今天不是训话,是议事。”
说着,他从袖袋抽出一本厚册,交给传令兵:“发下去,《各部积分汇总册》,每人一份。”
将领们接过翻开,有的眯眼细看,有的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找自家营队排名。
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哼了一声:“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,真能打胜仗?我当年在北岭守三个月,冻掉三个脚趾头,也没见谁给我记个‘耐寒’分。”
旁边年轻些的将领低声回:“可您那时候,功劳全靠上司一句话。现在有数有据,谁也赖不掉。”
老将瞪他一眼:“娃娃懂什么!打仗靠的是经验,不是纸上算数!”
陈砚舟听着,没打断。等吵得差不多了,他才开口:“王将军,你说经验重要,那我问你——如果再有一支敌军夜里摸上来烧粮仓,你是派一个睡过三次哨、积分垫底的老兵去盯,还是派一个连获‘警觉’加分的新兵?”
帐内一下子静了。
王将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砚舟继续说:“我不是要废老人。但用人,得看实际。朔州步营组建最晚,可近半月平均积分最高,尤其夜巡、设伏两项远超老兵营。我提议,把他们调去北线要道轮防。”
“不行!”另一名将领拍案,“那地方历来由虎字营镇守,多少年传统!”
“传统?”陈砚舟反问,“北狄每年冬初犯境,也是传统。可去年他们改道鹰嘴坡,你们的传统挡住了吗?”
没人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北线一处隘口:“这里,过去三年丢了两次粮草。为什么?因为值守的都是积分最低的班组。不是他们不想好好干,是没人给他们机会表现。现在有了积分制,谁勤快、谁机灵、谁敢拼,数据写得清清楚楚。你还非要用‘资历’压着不让动?”
帐里鸦雀无声。
过了会儿,有个年轻校尉小声说:“属下以为……可以让新人上前线,但由老兵带队教。既用新人冲劲,又借老人经验。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:“这主意不错。就这么办。今后重要任务优先考虑积分前列者,同时保留经验丰富者担任协防教官。新老搭配,谁也别甩锅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服的,可以提意见。但现在,先把布防图改了。”
众人陆续应下。有人仍皱眉,但终究没再反对。
会议散后,副官低声问:“真要把步营调上去?万一出事……”
“不出事,怎么证明制度有用?”陈砚舟边走边说,“再说,我又没让他们孤军深入。配了两队弓骑策应,三天一轮换。打得赢是本事,打不过也能全身退。”
副官点头:“您这是逼着大家信规则。”
“不是逼。”他说,“是让事实说话。”
入夜,帅帐只剩他一人。
油灯昏黄,照得账本上的字影晃来晃去。他坐在案前,面前堆着三摞东西:左边是连日来的积分台账,中间是作战记录,右边是士兵个人档案。
他一支笔一支笔地翻,时不时停住,在纸上划几道。
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那些积分持续上升的人,有几个共性:主动上报隐患、常帮同伍背装备、遇突发情况反应最快。而一直垫底的,大多是“按时点卯、到点就歇”的主。
他提笔写下一句:“积分不止记杀敌,更应录智勇勤。”
写完,吹了口气,墨迹干了。
接着,他铺开一张新纸,开始起草《军功积分三等九级制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