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在营帐中处理完最后的事务,便带着亲兵骑马匆匆赶往京城,一路快马加鞭,终于抵达宫门外。
马蹄声歇在宫门外,陈砚舟翻身下马,亲兵接过缰绳时瞥了眼他眉上那道疤——风尘仆仆一路,连额角渗的汗都带着边关沙土的粗粝。他没多话,整了整官服领口,抬步跨过门槛。
勤政殿前的铜壶滴漏刚敲过辰时三刻,朝臣们已散得七七八八。内侍迎上来低声说:“陛下刚退了早朝,留您单独觐见。”
陈砚舟点头,跟着穿过回廊。殿内檀香未散,皇帝正靠在御案后翻一卷边报,听见脚步才抬头:“回来了?朔州的事,朕都看了。”
“回陛下,”他躬身,“三营试点已毕,敌袭挫败率升四成,逃亡降七成,基层军官换血三成。这是《成效册》,请过目。”
太监接过簿子呈上。皇帝翻开,一页页扫过去,眉头渐渐松开。他指着其中一行:“林小石?十七岁就当哨长,还带人伏击斩首七级?”
“正是。原戍卒,积分榜首,战功实录在此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作战日志副本,双手递上。
皇帝接了,看得仔细。半晌合上,轻叹:“难怪有人说你们搞这套,是让毛头小子骑到老将头上拉屎。”
“这话臣也听过。”陈砚舟站着没动,“可打仗不是论资排辈。去年鹰嘴坡失守,守将是三代世袭,结果半夜睡死了,敌军摸进来烧粮都没醒。林小石那晚带队巡防三次,一次发现地道口,一次截住探子,第三次直接打退小股偷袭——这不是积分记出来的,是他自己拼出来的。”
皇帝微微皱眉,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:“你就不怕激起兵变?那些老将心里不服,刀握在手里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他们不服的不是林小石,是怕规矩变了。”陈砚舟声音不急,“臣推行积分制,不是为废老人,是为给新人一条活路。老兵可以当教官,带新兵拿协作分;勤务做得好,一样加绩。这制度不认门第,不看祖荫,只看谁肯干、能干成。若连这点实绩都不敢认,咱们的边军,迟早变成一潭死水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皇帝听后,沉默片刻,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,若有所思地说:“你说‘实绩’,可有人讲‘祖制’。礼部有折子递上来,说军功凭砍脑袋算还罢了,现在连挖壕沟、搬箭矢都加分,岂非滑天下之大稽?”
“那臣问一句——”陈砚舟往前半步,“若敌军夜袭,粮草被烧,是因为值守懈怠,还是因为没人愿意多巡一趟?若弓手断箭,是因为工营没运够,还是因为转运兵路上偷懒?这些事不出人命,但件件要命。过去出了事,上司一句话就能压下去。现在每一分都有据可查,谁出了纰漏,一翻记录就知道。这不是滑稽,是救命。”
皇帝没说话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况且,”陈砚舟又道,“太祖当年起兵,手下哪个不是泥腿子出身?十八骑破北岭,靠的是厮杀本事,不是爹娘姓甚名谁。他老人家留下一句‘兵为民守’,批在《武选章程》首页。臣做的这些,不过是把这句话,落成条文罢了。”
他说完,从怀中取出一份黄绸包好的奏疏:“这是陛下三年前亲批的《边防疏》,里面有句‘用人当以实效为准,不可拘于常格’。臣斗胆,请陛下今日再念一遍。”
太监接过展开,轻声诵读。皇帝闭眼听着,听到那句时,嘴角微动。
等念完,他睁眼:“你这是拿朕的话,堵朕的嘴?”
“臣不敢。”陈砚舟低头,“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,今天做的事,和您当年想的一样。”
良久,皇帝起身,在殿中踱了几步,忽然停住:“传旨——凡阻挠军功新政者,视同贻误军机,六部文书一律由内廷督办,延误一日,记过一次;三次不办,罢职查办。”
太监愣了下,忙应声去写。
“还有,”皇帝又道,“朔州经验列为典范,兵部半月内拟出推广章程,全国边镇照此施行。谁再拿‘祖制’压人,你就问他——太祖的遗训是不是祖制?”
陈砚舟终于松了肩:“谢陛下。”
“别谢得太早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你是读书人,知道最难的不是立规,是落地。那些人表面不说,背地里拖着不办,你能怎么办?”
“那就逼他们办。”陈砚舟眼神清亮,“臣已召集幕僚,今夜就开始起草《推广实施方案》。分三阶段:首月三镇扩试,次月五路推行,三月全国轮训教官。另设巡查司,派通晓边情的文吏分赴各地,专盯执行走样。一人拖延,十人监督;一处卡壳,全线上报。”
皇帝点头:“你倒是都想好了。”
“边关等不起。”他说,“北狄这次吃了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下一次进攻,可能就在开春。我们必须在雪化之前,把新制铺到每一座隘口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下:“你左眉这道疤,是哪年留的?”
“永昌十二年,江南纵火案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“那时候你还不是官吧?”
“是个账房先生。”
“为了什么人,把自己搭进去?”
“一个告状的佃户。”陈砚舟声音平,“他揭发地主虚报田亩,吞了灾银。我替他写了诉状。后来火一起,他死了,我也差点没出来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:“所以你现在这么狠地推改革,是因为知道,慢一步,就有人得死?”
“是。”他没回避,“这一条条规矩,不是纸上画的。臣每写一笔,都在想——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。”
殿外风吹檐角铃响,一声短,一声长。
皇帝转身走到屏风前,拿起一支朱笔,在舆图上圈了三个点:“榆林、雁门、黑水河,你亲自盯。其他人,放手用。朕给你一句话——凡是你提的人,朕都准;凡是你定的策,朕都批。”
陈砚舟深吸一口气,跪地叩首:“臣必不负所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摆手,“别整这些虚礼。你该去办事了。”
他起身,抱拳行礼,转身走出大殿。
外头日头已经高了,照得青砖地一片白亮。他眯了下眼,抬手挡了挡光,随即放下,大步往兵部衙署走去。
值房里早已候着一群属官。见他回来,纷纷起身。
“方案马上开始拟。”他进门就说,“三阶段推进,先从三镇试点。人员名单今晚就要定下来,巡查司优先派懂边情、不怕苦的,榆林道那边尤其要挑熟地形的。”
有人问:“若有地方官员拒不配合呢?”
“按圣谕办——视同贻误军机。”他语气没半分犹豫,“当场摘印,押送京察。我们不搞商量,只看结果。”
另一人提醒:“怕就怕他们阳奉阴违,表面接令,底下不动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他坐下,提笔蘸墨,“每五日收一次进度报,迟交一天,通报一次;连续两次,换人。我在朔州设了个数据台,所有积分、调防、补给都入档,远程可查。各镇也要建,月底前必须通线。谁敢造假,一经发现,永不录用。”
众人记下,陆续应是。
他一边说,一边在纸上划出结构图:中央统筹、区域执行、巡查监督、数据反馈。四环咬合,不留死角。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把《三营成效册》复印三十份,明日一早,分送六部尚书、九卿重臣府上。附一封信,说明积分制不是夺权,是补漏;不是废旧,是强军。谁有问题,欢迎来兵部对质。”
有人小声嘀咕:“他们肯定不来。”
“不来也得看。”陈砚舟冷笑,“看到眼里,堵在嘴里,总比背后放冷箭强。我们光明正大做事,不怕人看。”
正说着,一名书吏匆匆进来:“大人,户部刚送来回文,说榆林冬饷拨付延迟,因‘手续待核’。”
他眼皮都没抬:“抄一遍圣谕,加急送去户部尚书案头。告诉他——手续可以核,军粮不能等。明天太阳落山前看不到银子上路,我就亲自去他家拜年。”
屋内一阵低笑,紧绷的气氛松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