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交代几句，眼看天色渐暗，才挥手散会。
人都走了，他独自坐在灯下，翻出那份《推广实施方案》草稿，逐行校对。窗外传来更鼓，三更了。
亲兵端来一碗面，和昨晚那碗一样热。
“大人，吃口吧。”
“放这儿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您从早上到现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笔尖不停，“这份东西，今晚必须定稿。”
亲兵只好退出去。
他继续写，写到“士兵晋升通道”一条时，停了下，提笔加了一句：“积分前十者，每月可申请调岗一次，由上级评估后决定是否批准。”
写完，吹了口气，墨迹干了。
然后抽出一张空白纸，开始列巡查司人选。第一个名字写下：张承业。
此人原为府城书院学子，精通算学，曾在赈灾中主持账目审计，作风硬朗。
第二个：柳元达。
边关行商出身，熟悉北地民情，曾协助转运军需，无官身但有功籍。
第三个：郑禾。
女吏，因兄长战死从军，现为后勤副典簿，办事细致，曾揭发一起粮仓蛀虫案。
他一个个写下去，共列十二人。每写一个，就在旁边标注特长与风险点。写完吹灯前，又翻出朔州那份原始积分册，找到林小石的名字，盯着看了两秒。
外面巡逻的脚步声走过，铁甲相碰，清脆一声。
他没再说话，只把名单折好，装进竹筒，封上火漆。
明天一早，就得发出去。
这一批人，要替他踩进泥里，把规矩一寸寸钉进边关的冻土里。
他知道，反对声不会真消失。
有些人只是闭了嘴，没改心。
但他们怕了——怕皇权压顶，怕执行如刀，怕这套制度真能运转起来。
只要开始转，就不怕慢。
只要有人信，就不怕孤。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下手腕。肩颈还是僵的，眼睛也涩。但他没躺下，反而走到墙边，打开一只木箱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册子，全是这段时间的积分记录原件。
他随意抽出一本册子，目光落在某一页的名字上，缓缓念道：“王大虎，四十一岁，原本是虎字营的老兵。近半个月来，他的积分稳步上升，凭借主动带领新兵夜巡，还改良了哨塔的取暖方法，获得了‘协作’与‘创新’两项加分。”
合上册子，他轻声说：“老哥，好好干。这世道，总算开始认人不认命了。”
然后吹灭灯。
黑暗中，只有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闪了闪，终于熄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阳光照进兵部门口时，差役们发现墙上贴了张新告示：《军功积分制全国推广实施方案（草案）》。
下面列出三阶段时间表、巡查司名单、监督举报渠道。
有人围着看，指指点点。
有个年轻差役念出声：“张承业？这不是去年在府城帮灾民打官司那个书生吗？”
“听说了，人家现在是正经功名出身，进了兵部文案房。”
“派他去巡查？那可是要跟地方大员叫板的。”
“怎么？怕他不敢？”旁边一人冷笑，“你忘了朔州那个林小石？十七岁就敢带人伏击狄骑。现在这年头，轮不到老实人吃亏了。”
校场东侧，新调防的步营已经开始集结，准备开赴北线。带队的正是林小石，身上换了新甲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老将王将军站在瞭望台上看着，嘴里嘟囔：“一群毛头小子……真能顶事？”
话音未落，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：“报！北线急讯——敌侦骑三十余骑逼近哨卡，已被提前埋伏的小队击退，斩首七人，余敌溃逃！”
王将军愣住：“谁带的队？”
“回将军，是朔州步营，哨长林小石带队。”
帐中值房内，陈砚舟正在整理行装。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，就是那份《推广实施方案》定稿。
他把最后一卷地图收好，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狄军狼头旗。那面旗还在，风吹得猎猎响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副官进来抱拳：“大人，马已备好，随时可以启程。”
他点点头：“再等一刻钟。”
说完，他提起笔，在今日最后一份公文上签下名字。
墨迹干透，合上卷宗。
他站起身，披上外袍，左手习惯性地摸了摸眉上那道疤。
然后走出帐门，迎着朝阳迈步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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