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从兵部出发,一路快马加鞭,抵达京城时,天刚擦黑。风卷着沙土从边关一路跟到城门口,连他官服下摆都沾了层灰。亲兵接过缰绳时低声说了句“大人该换身衣裳了”,他没应,只把披风一扯,抬腿就往兵部衙署走。值房灯还亮着,桌上堆着三镇的进度报,他坐下便翻,一页页看过去,笔尖蘸墨,在册子上圈出几个延误州府的名字。
正写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极轻,像是刻意放慢了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穿灰袍的人闪进来,帽檐压得低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。他走到案前,不说话,只把纸包打开,露出一块烧焦的木片,上面刻着几道歪斜的痕。
“朔州游骑截的。”那人声音哑,“北狄副将阿剌台当众摔了帅印,说再打就是送死。统帅兀图要砍他,被左右拦住。两人现在各驻一营,互不往来。”
陈砚舟放下笔,拿起木片对着灯照了照。那痕迹是北狄军中传令用的契文,他认得。又抽出抽屉里的旧档,翻到去年黑水河之战后的敌情汇总,比对笔法、刻痕深浅,确认无误。
“还有呢?”
“粮道断了三次,伤兵没人管,有两营已经自行后撤二十里。咱们的探子混在商队里听见,有人说‘大周火器太狠,再攻也是白填’。”
陈砚舟把木片放下,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。北狄这些年打仗靠的是铁板一块,统帅说打,谁也不敢退。这次居然有人敢抗命,还是副将带头,说明真撑不住了。
可越是这种时候,越容易是诈。
他起身走到墙边,拉开柜子取出一卷舆图铺开。黑水河南岸的地形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,但现在他要看的是北狄后方——鹰嘴坡以北那片荒原,有没有可能藏兵调将?他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最近一次敌侦骑靠近哨卡,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前,三十多人,被林小石带人打了回去。”
“伤亡多少?”
“我们折了两个,他们死了七个。”
他点点头。要是真想诈降,不该派这么点人来试探,更不会让死人留那么多。而且败军之将若还想战,第一件事是整顿内部,而不是让副将公开顶撞。
这乱,是真的。
他转身坐回案前,提笔写了个条子:“调近五年火器营作战记录,重点标出兀图所部伤亡比例。”写完交给密探,“马上去办,天亮前我要看到。”
那人领命走了。屋里只剩他一人,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他揉了揉眉心,那道疤有点发紧。连轴转了几天,脑子还能跟上,身体却快扛不住了。
但他不能停。
边关刚稳住,新政才推开第一步,这时候北狄要是真内乱,是个机会。可机会抓不好,就成了坑。
半个时辰后,通译抱着一摞册子进来,放在案上。陈砚舟翻开,一页页过。兀图这几年打了七场硬仗,三胜四负,但每次赢的都是小规模突袭,大仗全输。尤其是上次黑水河,他带的主力被火器营一轮齐射打崩,逃回来不到三成。军中早有怨言,只是压着没爆。
再往前翻,发现去年冬天,兀图曾向可汗请增兵,被拒。理由是“南线无功,徒耗粮秣”。这话传到军中,等于削了他脸面。
现在进攻又败,粮草不继,底下人不服,上头不撑,换谁也压不住。
他合上册子,心里有了底。
这不是诈,是真裂了。
可裂口有多大?是一时吵闹,还是彻底分家?得试。
他叫来两名通事,都是老资历,懂北狄语,做事稳。两人进来站定,也不多问,只等吩咐。
“拟一封国书草稿。”他说,“不用正式印玺,措辞模糊些。就说——大周皇帝体恤边民苦寒,若有难处,愿听陈情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低头记下。
“加一句:‘非为议和,仅为通气。’”他顿了顿,“落款不要写官职,只署‘边事参议陈’。”
这是留退路。万一北狄主战派掌权,拿着这信做文章,朝廷还能推说是个人行为,不算外交承认。
写完,他看了一遍,点头。命人封好,交给一名心腹:“送到榆林驿站,找老赵。他认识一个北狄商人,常走两边,可靠。”
“要让他递到谁手里?”心腹问。
“别指定人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让消息散进去就行。哪派拿到都行,反正他们自己会吵。”
心腹明白了,收信走人。
事情安排完,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。脑子里还在转:这一步走出去,接下来就得盯反应。要是北狄真有人接话,就得准备下一步;要是没动静,也不能松懈,说不定是缓兵之计。
他正想着,外头又有人敲门。
进来的是戍边骑兵的联络官,一身尘土,显然是刚到。“大人,秦统领那边传话,黑水河南岸三十里,发现敌营移动痕迹,方向不明。已派两队游骑跟进。”
“持续多久了?”
“昨夜开始,今晨又有新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