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从宫门出来时,天已经亮透了。早朝上他把北狄军心涣散的事说了一遍,皇帝听完没多表态,只说“边事尔,慎之”。底下几个老尚书低头翻本子,没人接话。他知道,这话听着是提醒,其实是压着不让动——朝廷怕事,更怕有人借外患揽权。
他不争,也没必要争。该说的说了,路得一步步走。出了勤政殿,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点春寒,吹得他左眉那道疤有点发木。他抬手蹭了下,转身往兵部衙署走。
路上经过一条窄街,是他回府的近道。街口有家卖炊饼的摊子,平时这时候早就支起来了,今天却空着。他脚步顿了顿,没停,继续往前。可眼角余光扫过对面屋檐下,看见两个穿短褐的汉子蹲在那儿啃馍,衣领竖着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们面前没有马,但地上有新鲜蹄印,深且乱,像是连夜赶路留下的。
他没回头,也没多看,只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回到府里,天已近午。他换了身常服,刚坐下喝口茶,秦五就来了。人是从后门进的,靴子上沾着泥,裤脚还湿着一角。见了他也不废话,直接说:“大人,城南旧营那边不对劲。”
陈砚舟放下茶碗:“说。”
“我按您前几日吩咐,查了几处废弃驿站。昨夜三更,松鹤堂后巷有车辙印,通向城南废营。痕迹很新,是重车压的。今早我去看了,营墙塌了一半,里面烧过火,灰还是冷的,但有草药味。”
“草药?”
“像当归、川芎那种,混着点腥气。”秦五皱眉,“还有,我在附近盯了个武官,姓王,原是西山卫的千总,去年贬了,没去赴任。昨儿他在醉仙楼请客,桌上七八个人,全是被裁的军官。有人喝多了,拍桌子喊‘龙气移位,天下当换主’。”
陈砚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和早朝后在偏殿养神时一样。
他不是没想过京里会出事。边关打了胜仗,新政推得快,有人坐不住很正常。可问题是谁坐不住?是失势的老将?是被削了权的勋贵?还是……那些从来就没得过权,却一直觉得自己该有的?
他想起使臣出发那天早上,兵部门口站着几个陌生面孔,穿着小吏的青衫,却站姿僵硬,眼神乱飘。当时他以为是来递状子的,现在想来,更像是踩点的。
“松鹤堂是谁开的?”他问。
“查了,半年前过户给一个叫李德全的,说是药材商。可这人没底根,牙行保人是个空壳子。真正出钱的,是城东一位宗室远支。”秦五顿了顿,“名字叫李承垏。”
陈砚舟眼皮跳了一下。
李承垏这个名字,他听过。先帝庶弟的儿子,早年母族低微,封都没封上,后来连月俸都断了。这人这些年安分得很,从不入朝,也不结交大臣,连宗正寺的册子都快把他忘了。可越是这种人,越容易在暗地里攒力气。
“他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没人见过他露面。但松鹤堂每月都有药单送到他名下的别院,量不大,但都是些补气血的方子。另外,城南废营那边,每隔五天就有车进去,出来时车板压得低。”
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皇族谱系录》。翻到“先帝诸弟”那一栏,果然有个名字:李璒,封号不显,死后无谥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子承垏,母赵氏,贱籍出,未列宗庙。”
他合上书,放回原处。
这不是简单的怨气。这是憋了十几年,等着翻身的人。
“你再派人盯紧点,别惊动他们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松鹤堂,我要知道谁进出,什么时候进,带什么东西。”
“要不要抓个舌头?”
“不行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现在动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这些人背后要是真扯着李承垏,一动就是大乱。咱们没证据,皇帝也不会信。”
秦五点头:“那我让兄弟们装成游方郎中,在松鹤堂附近摆摊,顺道听点风声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砚舟想了想,“再找两个懂江湖切口的,扮成逃兵,试试能不能混进去。记住,只听不说,万一被问来历,就说‘从北疆逃回来的,活不下去了,听说这儿能讨个前程’。”
秦五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,“你亲自去一趟城南,找个干净民宅住下。白天巡查,晚上守夜。别穿官靴,别带腰牌,就当是个退伍老兵。”
秦五明白他的意思。这是要把眼线扎进去,而且得是自己人。
他走了之后,陈砚舟坐在书房里没动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案上那份《京畿驿道图》上。他盯着看了半天,忽然起身,把图铺开,又拿来一支红笔,在几个点上画了圈:松鹤堂、城南废营、西山卫旧校场、还有城东李承垏的别院。
四个点,呈菱形分布,中间正好是兵部和皇宫。
他冷笑了一声。
这不是巧合。这是有人在布阵。
他立刻叫来文书吏,低声吩咐:“从今天起,所有进出兵部的公文,必须双人核对,尤其涉及调兵、粮草、火器的,一律加印密签。另外,通知各城门守将,凡携带兵器入城者,无论身份,登记造册,报我知晓。”
文书吏吓了一跳:“大人,这不合规矩啊,士族子弟佩剑进城,历来不查的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北狄虽败,细作未必全清。就说是我下的令,防敌探。”
那人不敢再多问,赶紧去办。
做完这些,他又写了两道手令,一封给巡城司,借口“春季治安整顿”,要求加强夜间巡逻;另一封给工部,申请修缮几处年久失修的城墙段落,理由是“恐有野狗穿洞,滋生鼠患”。
这些都是掩护。
真正要紧的,是他提笔写了一份密折草稿,内容只有三行:
近察京畿异动,有宗室远支蓄势,勾连贬官,私聚亡命。
行踪诡秘,器械暗运,恐有非常之谋。
臣暂按兵不动,密布耳目,待证确凿,再请旨拿人。
写完,他吹干墨迹,折好塞进一个铜管里,藏进书桌暗格。这东西不能现在递上去,一递就是死局。他得先拿到实证,至少要有一份供词,或者一件缴获的兵器,上面有李承垏的标记。
否则,人家反咬一口,说他构陷皇亲,那就全完了。
天黑前,秦五派人送了封密信回来。信是用火漆封的,外面裹着油纸,写着“郎中张寄同乡李”。他拆开一看,里面是张药方,背面用极淡的墨水写着几行小字:
松鹤堂昨夜接客三人,皆蒙面,语带北地口音。
店主深夜焚纸,灰烬中有“甲子营”“铁甲三百”字样。
城南废营今晨运出两车土,疑为掩埋兵器。
陈砚舟看完,把信凑到灯上烧了。
甲子营是前朝禁军番号,早就裁撤了。现在提起,只能是种暗号。三百铁甲,听着不多,可要是突然出现在宫门口,足够搅乱一场朝会。
他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。每走一圈,嘴里就低声念一句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。每当大事临头,他就要走三圈,理清楚利害。
这一回,对手不是北狄,也不是崔玿那种靠门第吃饭的废物。这是个被体制抛弃过的人,什么都没有,只剩一口气。这种人最狠,也最难防。
他不能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