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到了边军大营。
他没在兵部多留,也没去工部借什么《军械图谱》。昨夜与周慎、赵景行商议后,他觉得武举新规的落实需先到边军大营实地考察,便改变了行程。昨夜那份《武举新规七策》是写完了,可纸上画得再好,不落地就是空话。他要亲眼看着这些规矩扎进土里,长出根来。
马车停在营门外时,天边才透出一点灰白。守门的士兵一见那辆半旧的青帷马车,立刻挺直了腰板。这阵子兵部风声紧,谁都知道这位尚书大人不好糊弄,账本翻得比刀还利,眼睛扫过一眼粮袋就知道你克没克扣。
“开门。”随行的小吏低声说。
门轴吱呀一声转开,陈砚舟掀帘下车,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左眉那道疤被风吹得发干,微微刺痛。他没管,径直往里走。
校场西侧的议事帐已经支好了。他前脚刚落座,各营主将就陆陆续续来了。有穿得齐整的,也有靴子沾泥、披甲未扣严的。进来后站成一排,低头候命,没人敢先开口。
陈砚舟也不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茶叶沉底,一看就是随便抓了一把应付差事。他放下碗,声音不高:“今天召集诸位,三件事:查账、审粮、问兵心。”
底下人眼皮一跳。
这话听着平常,可在这节骨眼上说出来,谁都明白不是客气话。尤其是“查账”两个字,像块石头砸进井里,水面看着不动,底下早炸了。
“从上个月开始,所有营级饷银发放记录,全部调出来。”陈砚舟说着,抬眼看向右首第三个人——副将王通,瘦脸窄额,眼下两团乌青,正悄悄搓着手。
“是……是。”王通应了一声,嗓音有点发紧。
“现在。”陈砚舟补了一句。
文书官赶紧搬出几摞账册,摆在长案上。陈砚舟亲自翻,一页一页看下去。笔迹有换,墨色有新有旧,明显不是一人所录。他指着其中一处:“骑兵营上报在编三百二十七人,实领饷四百零三人。多出来的七十六人,是谁?”
帐内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“这个……可能是临时征调的民夫,还没来得及销册。”王通低着头解释。
“哦?”陈砚舟抬头,“那你把这七十六人的名籍、口供、用工时长、签押文书,半个时辰内交上来。”
王通脸色变了。
半个时辰后,文书只送来一份空白签名单,上面盖了个模糊的印。陈砚舟看都没看,直接摔在地上。
“来人。”他起身,语气冷下来,“封锁账房,所有经手人员原地待命。王通,暂革职务,押入监营候审。追缴虚领银两,补发欠饷,由各营推选两名老兵监督发放过程。”
亲随立刻上前,两名卫兵架住王通就往外带。王通挣扎了一下,嘴张了又闭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帐外阳光渐强,照在营地上,尘土飞扬。
陈砚舟走出议事帐,直奔中央校场。那里已经按命令集合了全营士卒,三千多人列成方阵,盔甲参差,有的擦得锃亮,有的锈迹斑斑。不少人面黄肌瘦,眼神木然,站在队列里像根枯桩。
他登上点将台,没拿令旗,也没穿正式官服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就是兵部尚书?怎么像个教书先生?”
陈砚舟没理,只问第一句:“你们为何从军?”
没人答。
他又问第二句:“家中老母可安?”
底下依旧沉默。有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,嘴角扯了下,像是笑,又像是叹气。
第三句他声音抬高了些:“若敌破关,子女谁护?”
这一回,有人动了。
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往前跨了半步,沙哑着嗓子说:“我家三个娃,都在关内。我不守,谁守?”
陈砚舟点头,目光扫过全场:“朝廷养兵,非为权贵私器,乃为守土卫民。每一粒米,皆百姓血汗;每一道令,当为民而发。你们不是谁家的奴仆,是戍边的将士。”
底下开始有人抬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你们苦。”他说,“饷银不到手,功劳记不到名,打了胜仗,庆功酒都喝不上一口。可越是这样,越不能把自己当成牲口。你们手里握的是刀,守的是家门。不是为主将卖命,是为身后千千万万活人拼一条生路。”
人群里有了动静。有人低声重复最后一句:“不是为主将卖命,是为身后千千万万活人拼一条生路。”
陈砚舟招了下手,几名书记官捧着纸笔上来。
“请几位老兵讲讲自己的经历。”他说,“不讲功劳,只讲故事。什么时候上的前线,家里人怎么说,打过什么仗,见过什么人,心里怕不怕,有没有想逃。”
最先站出来的是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弓手。他叫李柱,从军十二年,参加过黑水河阻击战。那一仗死了八百人,他们连尸体都没抢回来。
“我老婆给我缝了双布鞋,让我带着上阵。”李柱声音不大,“我说我不穿,死了也是光脚鬼。她哭了一夜,第二天还是塞我包袱里了。后来我活着回来了,鞋还在,人瘸了一条腿。”
他说完,没人说话。
接着是一个年轻些的步兵,老家遭过北狄劫掠,全家只剩他一个。他参军就是为了报仇,结果发现仇人早就死在某次冲锋里,连名字都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