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我还得打。”他说,“我不打,别人家也得遭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开口。有人说起孩子出生没见过父亲,有人说起母亲病重不敢写信怕拖累军心,还有人说起同袍战死前攥着他手说“别把我娘忘了”。
书记官们埋头疾书,笔尖划纸沙沙作响。
陈砚舟站在一旁静静听着,偶尔点头。他知道这些话比任何训诫都有力。家国二字,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大词,是藏在鞋垫里的碎银,是压在箱底没寄出的家书,是夜里睁眼时脑子里闪过的那张脸。
日头偏西,校场上的气氛变了。
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等待,也不是麻木机械的列队。那些脸上的灰暗淡了些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——不是狂热,是一种沉下来的劲儿,像铁被火烤过又淬了水,硬了。
第二天清晨,全营列阵阅兵。
这次不一样了。
铠甲擦亮,兵器出鞘,队伍整齐划一。连最懒散的辅兵都把腰杆挺直了。口号喊得震天响,一声比一声高。
陈砚舟步行巡阵。他走得慢,每到一营前都要停下来看:看箭囊是否满配,看粮袋干不干净,看战马蹄铁有没有松动。走到骑兵营时,他蹲下身摸了摸马腿,皱眉:“这匹后膝旧伤没处理,谁负责的?”
一名小校赶紧出列:“属下……属下疏忽。”
“罚俸一月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“伤马如伤兵,不能拖。”
小校低头认罚,没一句怨言。
检阅到最后,他在帅帐前站定。
“今日起,设‘忠勇榜’。”他宣布,“每月评一次,分‘廉将’‘义兵’两项。上榜者赏银贴户,家中赋税减半。另推行‘连坐劝诫制’——同伍之中若有人违纪,其余人须联名劝阻,否则共担责。不是为了压人,是为了让你们彼此盯着,别让一个人掉进沟里没人拉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念叨:“这倒新鲜。”
“以前是出了事往上甩锅,现在是人人都得管。”
“管得好,不然烂根的越来越多。”
陈砚舟没再多说,只挥了下手。
鼓声响起,三通号角吹过,全营齐声高呼:“守土卫民!守土卫民!”
声浪冲天,惊起远处一群飞鸟。
他转身走进帅帐,桌案上已摆好几份文书:补饷发放清单、违纪将领名录、思想教育记录汇总。他拿起笔,在“忠勇榜”试行办法上批了“准行”二字,又圈出几个表现突出的基层军官,备注“可重点培养”。
亲随进来禀报:“王通招了,虚报人数三年,累计贪银两千三百两。赃款已追回一千八,余款在其乡宅夹墙中搜出,今早押解回营。”
“补发欠饷的事办妥了吗?”
“办妥了。每个士兵当面点清,签字画押。有人拿到钱当场哭了,说十年没见足额饷银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傍晚,他独自在校场边上走了走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几个士兵在角落练刀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旁边有个老兵坐在石头上指点:“手腕别僵,杀人的不是力气,是时机。”
他停下看了一会儿,没打扰。
回到帐中,他脱下外袍,用湿布擦了擦脸。桌上摆着一碗粥,几样咸菜,都是普通士兵的伙食标准。他坐下吃了,吃得干净。
亲随轻声问:“明日真要启程回京?”
“嗯。”他擦了擦嘴,“整顿的事交给副使继续推,我得回去准备议和的事。朝堂那边不会让我们一直耗在这儿。”
“可这边刚起了头……”
“起头就够了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,“只要规矩立下了,人换不换都不怕。最怕的是没人敢动第一刀。”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点凉意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,清清楚楚。
明天一早出发,马车已经备好,路线也核对过两遍。他不需要再待下去了。该震慑的震慑了,该立信的立信了,剩下的靠制度走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营地。
灯火通明,巡逻的士兵脚步整齐,岗哨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这支军队或许还不够强,但至少已经开始知道自己为谁而战。
他转身回帐,吹灭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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