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马车就进了京城西门。
陈砚舟靠在车厢里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三天前从边军大营启程,一路没怎么歇,夜里只在驿站囫囵睡了两个时辰。他左眉那道疤被风干了一路,现在一动就扯着神经发紧。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震动顺着脊椎往上爬,像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。
车停在兵部门口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
小吏掀帘请他下车,他摆了摆手,自己撑着车壁站起来。站稳那一瞬,腿有点软,但他没让人扶。门口当值的兵卒见了他,立刻收枪行礼,动作比以往利落许多——这是上一章整顿后留下的规矩,谁也不敢糊弄。
他没回府,直接去了政事堂。
早朝刚散,殿内还残留着几缕香烟。几位大臣站在廊下低声说话,见他进来,声音都低了下去。有人点头,有人避开视线。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正掰扯着北狄议和的事,主战的嫌他太软,主和的又怕他太硬,谁都不想担这个锅,偏偏皇帝点了他出面接洽。
“陈大人。”一位穿紫袍的老臣迎上来,“听说您昨夜才进城?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“北狄使臣已在鸿胪寺候了两日,今日一早递了拜帖,说要当面谈三件事。”老臣放慢步子跟上,“开放边贸、索要绢帛、归还俘虏……这三条,一条比一条烫手。”
陈砚舟停下,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他们提这些,是来求和,还是来叫价?”
老臣一愣,随即苦笑:“您这话,得去问他们自己。”
他没再接话,径直走向偏殿。
皇帝正在翻一份边报,见他来了,抬手示意免礼。“你刚回来,本不该立刻压差事。”皇帝把边报搁下,“可这事,满朝文武,也就你能坐得住这个位子。”
陈砚舟拱手:“臣不敢推辞。只是想先问一句——陛下要的是真和,还是缓兵之计?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皇帝盯着他:“你说呢?”
“若只为喘口气,那咱们让一步,他们走两步,迟早还得打。”陈砚舟声音平稳,“但若能让北狄十年不动刀兵,换我大周十年休养生息,这笔买卖,值得谈。”
皇帝点头:“那就由你牵头,与使臣会面。记住,不卑不亢,能争一分是一分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走出政事堂时,阳光刺眼。他眯了下眼,抬手挡了挡光。亲随递来一盏茶,他喝了一口,水温刚好,茶叶是旧年的龙井,味淡但解渴。他没多喝,把杯子还了回去。
当天下午,他在兵部签押房召见北狄使臣。
使臣名叫阿古尔,四十出头,身形壮硕,披着一件狼皮镶边的长袍,腰间挂弯刀,进门时不摘也不躬身,只抱了抱拳,嗓音粗得像砂纸擦过木头:“大周尚书,久闻大名。”
陈砚舟坐在主位,没起身,也没笑,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:“坐。”
阿古尔坐下时,膝盖发出一声轻响。他不动声色,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文书,摊在桌上:“我国可汗有令,愿与贵国重修盟好。条件有三:其一,开放雁门、云州、黑河三处边市,任我商队通行;其二,每年赐绢十万匹,以示诚意;其三,归还十年前俘获的七名贵族子弟,皆未成年,不宜久羁。”
他说完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眼睛直视陈砚舟,等着反应。
签押房内很静,连炭盆里的火星爆裂声都听得清楚。
陈砚舟没急着答,而是拿起那份羊皮文书,一页页翻看。字迹潦草,用的是北狄文,但他身边早备了通译。他一边听译文,一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不多不少,三下为一轮。
看完后,他放下文书,抬头:“第一条,我可以答应。”
阿古尔眉毛一挑。
“但只开云州一处互市。”陈砚舟继续说,“且交易需凭官引,禁运铁器、硫磺、弓弦等物。每月限行三批商队,每队不得超过五十人。若有违规,立即关闭边市三年。”
阿古尔脸色变了:“这算什么诚意?”
“我的诚意在这儿。”陈砚舟从案上另取一份文书,“我们愿意释放五百三十七名被掳汉民,其中妇孺四百一十二人,皆有籍可查。他们已在边境等候交接。若贵国三日内答复,我们明日便可启程遣返。”
阿古尔沉默了几息。
他知道这份名单的分量。这些年北狄掳人无数,但大周从未系统性地集中遣返过。一旦放出这些人,他们在部落中的亲属必然躁动,甚至可能影响可汗威信。
“第二条,赐绢十万匹。”陈砚舟顿了顿,“恕难从命。”
“为何?”阿古尔声音抬高。
“因为‘赐’字不合礼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你们不是藩属,我们也不是宗主。若真求和,应当互通有无,以货易货。我们可以用绢帛换你们的马匹、皮毛、药材,按市价结算,童叟无欺。但单方面索取,叫勒索,不叫议和。”
阿古尔冷笑:“你们打了胜仗,就敢这么说话?”
“我不是因为打了胜仗才这么说话。”陈砚舟语气没变,“我是因为知道你们今年冬天死了三万头羊,春荒已现,南边两个部落闹了饥乱,才这么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