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云压着月亮,兵部签押房的烛火在窗纸上晃。陈砚舟没动,手还夹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边报,纸角已经发皱。他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,黑山部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道,像烧出来的疤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,是秦五。门一开,风带进来一股夜气,蜡烛猛地一抖,影子蹿上墙。
“回来了?”陈砚舟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秦五站在门口,左腿微跛,喘得不重,但额上有汗,“西山猎场那边清过了,三处废弃军仓都藏了人,今早刚撤,灶灰还是温的。漕运码头有七条船登记的是粮商,查底账发现货主是十年前被裁的羽林卫旧将。”
陈砚舟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,从西山往南,直指京畿南门。“人数?”
“每处五十到八十,都是生面孔,兵器痕迹新,不是江湖把式,倒像是练过阵战的。”
“不是江湖把式?”陈砚舟抬眼,“说清楚。”
“刀口磨法不一样。”秦五低声道,“江湖人用刀讲快、狠、变招,这些人刀刃前三分之一最薄,是为列阵对冲设计的。还有,他们埋锅造饭用的是军中‘三角灶’,民间没人这么干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,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兵部巡防轮值表,翻到第三页,指着一处:“你看这里,初九这天,南门换防提前两个时辰,理由是‘避雨演练’。可那天根本没下雨。而且——”他指尖下移,“接防的是右骁卫副营,这支队伍去年裁撤了,编制早就没了。”
秦五眉头拧成疙瘩:“有人冒充官军?”
“不止。”陈砚舟把边报拍在桌上,“黑山部私铸兵器,规模够装备三千骑兵。但他们自己用不了这么多。北狄使团多出十七人,身份不明。西山藏兵,用军灶。城防被换,番号造假。这些事单独看是漏洞,合起来呢?”
秦五没说话,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箭囊上。
陈砚舟站起身,在屋子里走了三圈。这是他想事的旧习惯,一圈两圈三圈,脚跟落地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。走到第三圈末尾,他突然停住:“鸿胪寺那边,议和备忘录签完之后,李承垏去没去过?”
“去过。”秦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,“初七上午,他以‘礼部协理’身份调阅了使团行程安排,重点看了阿古尔离京的日子。他还见了通译官,给了个荷包。”
“荷包?”陈砚舟冷笑,“不是贿赂就是灭口。查那个通译,现在人在哪?”
“昨夜出城了,说是回乡探亲,走的是西直门,守卒记得他背了个蓝布包袱。”
“包袱?”陈砚舟眼神一紧,“多大?”
“不大,能揣进袖子里那种。”
陈砚舟立刻翻开桌上的驿路通报,找到昨夜进出记录,手指停在一条上:“蓝布包裹,申报药材,重量三斤。申报人:鸿胪寺书吏王九。西直门守将签字放行。”
他把纸条和通报并排摆好,冷笑一声:“一个通译,一个书吏,名字不一样,包袱一样,时间一样。李承垏真当咱们这儿是菜市场,想换谁就换谁?”
秦五咬牙:“要不要把人抓回来?”
“不能抓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现在动手,打草惊蛇。他背后连着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张网。我们现在手里只有疑点,没有铁证。他要的是乱,我们偏不能乱。”
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木牌,正面刻着“秋巡”二字,反面是个暗记。“你拿着这个,去城外三十里驿站找老郑。他是我早年带过的边军校尉,靠得住。让他把轻骑营拉起来,驻扎在青石坡,不许点火,不许传讯,等我信号。”
秦五接过木牌,沉甸甸的。“要是他问起因由?”
“就说朝廷要查漕运走私,需要机动兵力配合。”陈砚舟语气平稳,“别提我,别提兵部,更别提李承垏。你就当是个普通差事。”
秦五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又叫住他,“路上换身百姓衣服,走小巷,别碰巡夜的兵。你这条腿经不起折腾。”
秦五应了一声,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屋里只剩陈砚舟一人。他重新坐下,把地图摊开,又调出近十日京城各门进出人员名册,一条条比对。忽然,他在一份驿站马匹更换记录上停住——初八,南门驿站更换四匹健马,理由是“使团随行马匹伤病”。可阿古尔使团总共才六匹马,其中两匹是矮种北狄马,不可能在京郊配到同款替代马匹。
他眯起眼,把这份记录和另一份“江湖帮派入京备案”对照。三天内,有五个打着“镖局押货”旗号的团伙入城,分别来自陇西、河北、江南,看似互不相干,但经手的都是同一个驿丞。
“巧得太整齐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就在这时,窗棂轻轻敲了三下。
陈砚舟没抬头,只道:“进来。”
窗户推开,一个黑衣人翻进来,脸上蒙着布,落地无声。他从怀中掏出半张烧焦的纸,放在桌上。
“截到的。”声音压得极低,“李府后巷,两个心腹密谈,被我打断。这纸是从一个人靴筒里搜的,另一半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