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还在纸上划着,沙沙声没断。陈砚舟没抬头,左手边那封刚写完的调度令已经封好火漆,右手边的江湖团伙入城记录也标了三处红杠。他把朱笔搁下,吹了口气,纸角轻轻翻起。
窗外天色仍是青灰,檐角滴水慢了,梆子声刚敲过三更。他揉了下左眉,那道疤有点发烫,像有根针在里头来回刮。他知道这感觉——再熬一个通夜,人还能撑,脑子也开始钝了。
可不能停。
他刚要伸手去拿北境军情汇总,外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,不是老吴那种压着脚跟走的轻步,是靴底砸地,一拐一拐,走得急,还带着风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不等通报,秦五的声音就挤了进来:“尚书大人,八百里加急。”
陈砚舟抬眼。秦五站在门口,粗布短打沾着露水,左腿微跛,手里攥着一封泥封未拆的军报,指节发白。
“念。”陈砚舟说。
秦五低头拆信,声音低沉:“黑山部破盟,昨夜寅时突袭雁回坡,烧毁粮仓两座,杀守卒十七人,掳走百姓三十二户。边将已派斥候追击,但……对方骑兵带火油,沿途焚草断道,消息传得慢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陈砚舟没动,只把刚才那张防务图往边上一推,空出位置。他伸手:“拿来。”
秦五递上军报。他接过,扫了一眼发报时间、落印、签押,确认无误,才慢慢放下。
他知道这事迟早要来。
上回议和,北狄使者嘴上答应得好,什么“五年互不侵”,什么“遣返俘民”,听着像模像样,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大周使臣手里的文书看,像在数字画押的墨迹深浅。这种人,谈的是条件,想的却是破局。
现在,他们动手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兵器架前,取下那把铁尺,翻过来检查边缘磨损。这是兵部旧制巡营官用的量具,不为打人,专查军械尺寸是否合规。他拿在手里掂了掂,转身走向签押台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,“所有边关急报优先呈送我处,不得经任何副手之手。另,调阅近十日鸿胪寺往来文书,我要知道北狄使者这几日见了谁,说了什么。”
秦五应了一声,没动:“尚书大人,那……平叛的事?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“但现在不是选哪个先打的问题,是得让两边都知道——我没乱。”
他把铁尺往桌上一放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去传话:原定部署不变,南门照常换防,西山大营按‘秋巡’令行事,火器营加强夜间巡查。另外,通知禁军左营,即刻起进入二级戒备,火器入库待命,但不得点火列阵,别让人看出动静。”
秦五点头,记下了。
“还有。”陈砚舟从抽屉取出一块木牌,正面刻“兵部协理”,背面暗记一道斜线,“你亲自跑一趟鸿胪寺,把这个交给主事,就说——北狄使者今日若求见,让他等半个时辰。我不急见他。”
秦五一愣:“拖着他?”
“不是拖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是让他知道,这边出了事,我还是能坐得住。”
秦五懂了,收起木牌,转身出门。
屋里只剩陈砚舟一人。
他重新坐下,翻开边关军情汇总,一页页看下去。雁回坡地形、守军编制、粮仓分布、最近一次巡防记录……他一边看,一边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:火油来源?骑兵路线?为何专挑寅时动手?
正写着,外头又响起脚步声,这次是老吴,轻而稳。
“尚书大人,鸿胪寺来人了。”老吴低声,“北狄使者求见,说有国书递交。”
陈砚舟看了眼沙漏——离他下令拖延才过去一刻钟。
“让他在门厅候着。”陈砚舟头也不抬,“搬张硬凳,不上茶,不点炭盆。就说——本官正在批阅军务,稍后便到。”
老吴应了声,退下。
陈砚舟合上卷宗,起身整理衣冠。他穿的是半旧青衫,外罩一件深蓝官袍,腰带松了点,没扣严。他也没去系,只把铁尺插进袖中,这才迈步出门。
兵部门厅不大,四面透风,冬日里向来不生火。北狄使者坐在靠门那张硬木凳上,披着厚毛氅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年约四十,颧骨高,眼窝深,左耳缺了小半块,据说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。此刻他双手拢在袖中,脚边放着一个皮匣,上头盖着北狄王庭火漆印。
见陈砚舟进来,他缓缓起身,没行礼,只微微颔首。
“陈大人。”他开口,汉话说得还算顺,就是腔调硬,“我国君上托我带来国书,望贵国详察。”
陈砚舟没让他坐,自己走到主位案后站着,示意老吴接过皮匣。
“贵使来得巧。”他说,“昨夜雁回坡遭袭,烧了两座粮仓,死了十七个兵,三十二户百姓被掳。本官正要派人去问,你们倒先来了。”
北狄使者眼皮都没眨一下:“那是边民冲突,与我国无关。”
“哦?”陈砚舟冷笑,“黑山部是你们北狄七部之一,他们的骑兵穿着你们的制式皮甲,马鞍上有你们王庭标记,火油是从你们境内运出的私贩货。你说无关?”
“陈大人。”使者语气不变,“边境摩擦,自古有之。贵国也曾越界捕猎,伤我牧民。此事可查可议,不必上纲上线。”
“上纲上线?”陈砚舟往前一步,“你们违约在先,昨夜动手,今早就来递国书?当我是瞎子?”
使者终于抬眼,直视他:“陈大人,我不是来吵架的。我只是提醒你——贵国内乱将起,此时多树强敌,恐非明智之举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